省供销总社。
林耀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心情很好。他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慢悠悠地吹着热气。他算着时间,小坪村那边,现在应该已经被那十万斤地瓜干的订单,把现金流全部榨干了。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再等半个月,等小坪村把货全部生产出来,他就派人去验货。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比如“水分超标”、“包装不合格”,把货退回去。钱,一分不给。
他盘算,宋恩泽就算通天,也只是个泥腿子商人。在国家计划调配的庞大体系面前,他那点小聪明,不堪一击。这次,他要让宋恩泽连本带利,把之前吃的亏全都吐出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的秘书走进来。“处长,小坪村加工厂的陈经理来了。说第一批货生产好了,给您送样品来了。”
“哦?”林耀华放下茶杯,“让她进来。”
他想看看,宋恩泽的人,现在是怎样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陈红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箱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合身的连衣裙,画了淡妆,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看不出丝毫的窘迫。
林耀华心里有点不舒服。
“林处长。这是我们厂新出的地瓜干。您尝尝。”陈红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散装的地瓜干,而是一包包码放整齐的真空包装食品。包装袋上,还印着几行字:军民共建,高能军粮。
林耀华愣住了。他拿起一包,撕开。里面的地瓜干,颜色金黄,质地紧密,和他想象中那种黑乎乎的农家零食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林耀华问。
“我们响应国家号召,搞军民融合。跟省食品研究所合作,开发的新一代野战口粮。”陈红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已经通过了军区后勤装备部的验收。这是第一批十万斤的采购合同。”
林耀华拿起那份合同。军区后勤部的红印,刺得他眼睛疼。采购单价,一块钱一斤。预付款,二十万。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算明白了。宋恩泽接了他的订单,但根本没打算把货卖给他。他用供销总社的订单做幌子,从银行贷了款,扩大生产。然后转身就把产品升级,卖给了军队。
他下的套,成了宋恩泽的垫脚石。宋恩泽不仅没被榨干现金流,反而借他的力,拿到了军方的长期大单。
“你们……你们这是商业欺诈!”林耀华指着陈红,手在发抖,“你们接了供销总社的订单,怎么能再卖给别人!”
“林处长。我们没卖给别人啊。”陈红一脸无辜,“我们生产了二十万斤。给你们供销总社的十万斤,已经打包好了,就等您派车去拉了。另外十万斤,是支援部队建设的。”
林耀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看着陈红。这女人,跟宋恩泽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十万斤,我不要了!”林耀华吼道。
“别啊,林处长。”陈红把一份催款单放在桌上,“合同在这儿。您签了字的。十万斤地瓜干,每斤五毛,一共是五万块。您今天把款结了,我们马上发货。不然,我们就只能拿着合同,去省纪委问问,为什么省供销总社下了订单,却恶意拖欠一个村办工厂的货款了。”
林耀华瘫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又输了。而且比上次在深城输得更惨。上次是丢了面子,这次是里子面子全丢了。他不仅没坑到宋恩泽,反而要自己掏五万块钱,去买一堆他根本不想要的地瓜干。
他要是敢不给钱,宋恩泽真的会把事情捅到纪委。到时候,他这个处长也就当到头了。
“钱,我会让财务打过去。”林耀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陈红收起文件,笑了笑。“谢谢林处长支持乡镇企业发展。”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抽在林耀华的脸上。
林耀华看着窗外。他盘算,常规的商业手段,官面上的权力压制,对宋恩泽都没用。这个人的根,扎得太深,关系网太复杂。对付这种人,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很多年没打过了。
“黑豹吗?是我。”林耀华对着电话说,“帮我办个人。女的。叫沈清辞。小坪村的会计。我不要她的命。我要她这辈子,都离不开病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规矩。一万块。事成之后,再给一万。”
“好。”林耀华挂断电话。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玩不过规则,那就打破规则。
小坪村。
加工厂的扩建工程已经进入尾声。新的厂房拔地而起,新买的机器也已经安装调试完毕。村里的账上,趴着几十万的现金。宋恩泽把彩电生意赚的钱,和军方给的预付款,全部投进了这个无底洞。
沈清辞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她不仅要管工厂的账,还要监督工程的进度和开销。每天晚上,她都要在煤油灯下算账到半夜。
宋恩泽走进堂屋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算盘。灯火下,她的侧脸显得很安静。宋恩泽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沈清辞动了一下,醒了。她看到宋恩泽,揉了揉眼睛。
“账算完了?”宋恩泽问。
“差不多了。”沈清辞坐直身子,把外套递还给他,“新厂房明天就能上梁。宿舍也快好了。村里的治安队,文峰也安排好了。一切都走上正轨了。”
“辛苦了。”宋恩-泽说。
沈清辞摇摇头。她看着宋恩泽,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她心里盘算,村子越来越像个铁桶。但她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太顺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我明天要去一趟县城。信用社那边,有几笔账要对。”沈清辞说。
“让文峰开车送你。”宋恩泽说。
“不用。我坐班车去就行。厂里现在车紧张。”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子开出村口,在土路上颠簸。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班车开到半路,经过一个叫“乱石坡”的地方。这里路窄,两边都是山壁。突然,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卡车,从前面的拐角处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班车撞过来。
班车司机吓得猛打方向盘。车身一歪,冲出了土路,翻进了旁边的沟里。
车厢里,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团。沈清辞的头撞在车窗上,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那辆肇事的卡车,没有停。倒车,调头,迅速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宋恩泽正在厂里跟工头商量新厂房的细节。村口的电话突然响了。宋文峰跑去接了电话,接着,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惨白。
“老三!出事了!”宋文峰声音都在发抖,“清辞坐的班车在乱石坡,翻车了!”
宋恩泽手里的图纸,飘落在地。他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第一次有了崩断的迹象。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59/29210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