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恩泽开着拖拉机，带着沈清辞进城。
拖拉机停在矿厂后勤部楼下。
矿厂今天气氛不对。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李厂长被抓，红旗运输队被查封，厂里人心惶惶。
宋恩泽带着沈清辞上楼。
陈红办公室的门关着。宋恩泽敲门。
“进。”
推开门。陈红坐在办公桌后面。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没有平时的风情，多了一份焦躁。
看到宋恩泽，陈红站起来。再看到后面的沈清辞，陈红皱了皱眉。
“宋厂长，带家属来谈公事？”陈红问。
“她管账。”宋恩泽拉开椅子坐下。沈清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账本。
陈红坐回去。她拿出一份文件。
“李厂长进去了。厂里现在是王副厂长代管。”陈红说，“王副厂长对咱们之前的挂靠合同有意见。觉得给你的利润太高。”
宋恩泽看着她。“王副厂长想怎么改？”
“他想把收购站收归矿厂所有。你当站长，拿死工资。一个月五十块。”陈红盯着宋恩泽。
宋恩泽笑了。
一个月五十块。打发叫花子。
“陈主管，这是王副厂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宋恩泽问。
陈红点了一根烟。“谁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矿厂现在是王副厂长说了算。”
“是吗。”宋恩泽靠在椅背上。
昨天陆向前去交接赃物的时候，肯定带了话。王副厂长要是聪明，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
陈红在诈他。
李厂长倒了，陈红作为后勤主管，位置不稳。她想拿宋恩泽当筹码，去跟王副厂长表忠心。
宋恩泽算清了这笔账。
“陈主管。”宋恩泽开口，“红旗运输队套取货款的事，后勤部盖了章。这事市纪委还在查。”
陈红拿烟的手一抖。
“你威胁我？”
“我是在帮你算账。”宋恩泽指了指沈清辞手里的账本，“我这有真实的磅单。后勤部谁签的字，一清二楚。”
陈红脸色白了。
她当然签过字。李厂长逼她签的。
“你想怎么样？”陈红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挂靠合同作废。”宋恩泽说，“从今天起，小坪村采购站是军区后勤特供点。矿厂要货，拿现金来买。价格按市场价。我不交管理费，也不给你提成。”
陈红站起来。“你做梦！矿厂几千号人，不吃你这口肉饿不死！”
“你试试。”宋恩泽站起身。
他转身往外走。沈清辞跟上。
刚走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王科长。
陈红看到男人，换了副笑脸。“王副厂长，您怎么来了。”
王副厂长没理陈红。他看着宋恩泽。
“你就是宋恩泽？”
“是我。”
王副厂长伸出手。宋恩泽握住。
“昨天县局的陆同志来过了。那批炸药和枪的事，多亏了你。”王副厂长说。
“应该的。”宋恩泽说。
王副厂长走到办公桌前，看了陈红一眼。“陈主管，你去车间劳动三个月。后勤部的事，先交接一下。”
陈红愣在原地。
“王厂长，我……”
“市纪委的同志在小会议室等你。去把运输队的事说清楚。”王副厂长打断她。
陈红看了宋恩泽一眼。眼神复杂。她明白自己栽了。栽在这个泥腿子手里。
陈红走出办公室。
王副厂长转向宋恩泽。
“小宋。陆同志带的话，我听了。”王副厂长说，“矿厂现在内外交困。食堂连明天的肉都没了。你说的保三个月供应，能做到吗？”
“能。”宋恩泽说。
“好。”王副厂长点头，“我给你结现金。只要货好，价格按你说的走。”
宋恩泽指了指沈清辞。“这是我站里的会计。具体的账，你们对接。”
沈清辞上前一步。她翻开账本。
“王厂长，我们今天拉来了一千斤猪肉，五百斤干菜。按市价，一共三百八十块。”沈清辞报数。
王副厂长叫来财务。当场结清。
沈清辞把一叠大团结装进包里。
走出矿厂大门。宋恩泽发动拖拉机。
沈清辞坐在旁边。她拍了拍装钱的包。
“恩泽哥，陈红进去了，以后没人找咱们要抽成了。”沈清辞说。
“嗯。”宋恩泽换挡。
“你早明白王副厂长会来？”
“不明白。”宋恩泽说，“但我明白陆向前一定会把话带到。王副厂长刚接手，最怕出乱子。保住后勤供应，他才能坐稳位置。”
沈清辞看着他。
这男人，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得死死的。
拖拉机开上土路。
宋恩泽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矿厂拿下了。军区的试采任务也在进行。小坪村的收购站，现在是县里最大的山货集散地。
但货源不够。
周大爷一家打猎，产量有上限。农贸市场的散户收来的货，质量参差不齐。
他需要建立自己的运输队，去更远的山区收货。甚至去邻县。
这需要钱，需要人，更需要车。
一辆手扶拖拉机不够。他要买卡车。解放牌大卡车。
宋恩泽踩下油门。
拖拉机突突地往前开。
路过县城出城口。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这年头，能坐桑塔纳的，不是大老板就是大领导。
桑塔纳的车窗摇下来。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看着宋恩泽的拖拉机开过去。
男人拿起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喂。看到那小子了。”男人说。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弄清楚他的底细。市肉联厂的份额，不能让他一个人吞了。”
“明白。”男人挂断电话。摇上车窗。桑塔纳跟在拖拉机后面，远远地吊着。
宋恩泽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看到了那辆桑塔纳。
他没减速。
县城的水，才刚刚搅浑。市里的鱼，已经闻着味游过来了。
宋恩泽摸了摸腰间的撬棍。
来得好。
他正愁卡车的钱没着落。有人赶着送钱，他没有不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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