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在哪?”
为首的公安又问了一遍。
院里的村民慢慢安静下来。
周卫国掐灭烟头,没有开口。
他能替宋恩泽争采购点,却不能替他扛私藏枪支的罪名。两件事若搅在一起,刚挂到嘴边的军区采购站也得黄。
宋文峰从屋檐下走出来。
“公安同志,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恩泽刚从部队回来,他知道规矩。”
年轻公安扫了他一眼。
“知不知道规矩,得见了枪再说。”
宋恩泽解开外衣,先把腰间的军用水壶放到桌上。
“通知给我看一下。”
年轻公安眉头一拧。
“你还要查我们的手续?”
“查枪是你们的职责,核对手续是我的权利。”
宋恩泽伸出手。
“都按规矩办,省得有人回头拿程序说事。”
为首的公安看了他两秒,把调查通知递过去。
“县公安局治安股,陆向前。”
“这位是高志强。”
宋恩泽看完公章和日期,又将纸还回去。
“枪是我买的。”
院门外顿时炸了锅。
“真有枪?”
“恩泽买那东西干啥?”
“会不会坐牢?”
高志强往前一步,手已经搭到腰间。
“什么枪?从谁手里买的?什么时候买的?”
“七天前,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百二十块。”
宋恩泽答得很快。
高志强的脸沉了下来。
“枪藏哪了?”
“后院。”
“带路。”
高志强取出手铐。
陆向前抬手挡住他。
“先找枪。”
宋恩泽转身往后院走。
沈清辞挡在门口,怀里还抱着装磅单的木匣。
“后院只有账坛。”
“账坛下面。”
沈清辞盯住他。
“哪一口?”
“北墙第三口。”
她没再问,进柴房拿出铁锹,走在最前面。
宋恩泽从她手里接铁锹,她却没松手。
“你早知道那下面有枪?”
“我埋的。”
“什么时候?”
“你回娘家送药那天。”
沈清辞松开手。
“宋恩泽,你真行。”
五个字,听不出高低。
宋恩泽知道这笔账不好平。
买枪瞒着她,埋枪也瞒着她。要不是公安上门,他还打算继续瞒。
这事拿算盘都算不清。
北墙下的泥土刚翻过不久。挖了两尺,铁锹碰到硬物。
宋恩泽蹲下扒开土,露出一个细长木箱。
高志强让所有人退开,自己上前撬开箱扣。
油布裹着一支步枪。
枪身涂满黄油,枪栓被拆下,单独放在木盒另一侧。盒内没有子弹,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和一枚邮局收据。
陆向前戴上手套,先拿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四行字。
七月十六日,于黑石沟购得来历不明步枪一支。
枪号疑与江北矿务局有关。
枪机已拆,弹药未见。
请求市公安机关派员查收。
落款是宋恩泽。
高志强拿起邮局收据。
“这是什么?”
“挂号信存根。”
“寄给谁?”
“市公安局治安处。”
“你为什么不交县里?”
宋恩泽朝前院方向抬了抬下巴。
“崔福海批了搜查手续,矿厂保卫科穿着制服来抢账。我要查的又是矿厂丢的枪,信交到谁手里才稳妥?”
高志强张口便道:“崔副局长的问题归组织调查,跟你私下买枪是两码事。”
“我没说是一码事。”
宋恩泽把双手伸过去。
“买枪违法,该问就问,该查就查。我认。”
高志强反倒愣了一下。
“但在铐我之前,先把枪托擦干净。”
宋恩泽继续说道。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下面。”
陆向前抽出一块棉布,擦掉枪托底部的黄油。
一排钢印露了出来。
江矿护字零一七。
高志强的手停住。
陆向前翻转枪身,又核对一遍机匣号。
“江北矿务局护矿队的枪?”
“准确地说,是三年前已经报废的枪。”
宋恩泽道。
周卫国终于走进后院,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封电报。
“七月十七日,我收到恩泽的电报。当天就把情况转给了市公安局和军区保卫处。”
陆向前接过电报。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江矿报废枪械外流,已控一支,请派人核查。
电报末尾还有市公安局收文编号。
高志强的气势收了几分。
“既然已经汇报,为什么还要花钱买下来?”
“卖枪的人认得我。”
宋恩泽重新把枪机放回木盒,没有安装。
“我若压价,他会起疑。我若离开去报案,他当晚就会换地方。枪一走,枪号就会被锉掉。”
“你可以当场控制他。”
“他身上有两发子弹,附近还有同伙。”
“你怎么知道?”
“他右边裤兜坠得低,走路时一直用手压着。芦苇荡里还有人在咳嗽。”
宋恩泽抬眼。
“我一个人。真动手,带回来的可能不是枪。”
陆向前把电报折好。
“卖枪的人叫什么?”
“马三奎,原矿务局护矿队队员。左腿瘸,去年因为偷卖柴油被开除。”
“人在哪?”
“青龙沟废砖窑。”
“你没惊动他?”
“我告诉他,七天后还要两支。”
高志强猛地转头。
“你还想买?”
“我想知道他还有多少。”
“这种事该由公安做!”
“所以我寄了信。”
宋恩泽指了指他手里的收据。
“今天刚好第七天。”
后院没人说话了。
陆向前蹲下,细看木箱内壁。
箱底沾着一层黑灰,角落还卡着几粒黄色粉末。
他捻起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
“炸药箱。”
宋恩泽点头。
“矿上装硝铵炸药的旧箱子。外面刨掉了编号,合页里还有红漆。”
陆向前站起身。
“这支枪,我们依法扣押。你也得跟我们回县里做笔录。”
“可以。”
“采购站的事怎么办?”宋文峰急了,“三天后就得挂牌。”
“照挂。”
宋恩泽转向沈清辞。
“账本、定价、过秤都交给你。老支书管入库,爹管护院。军区来车,先验货后装车。”
沈清辞抱着木匣,一动不动。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了。”
“还差你点头。”
“我不点,你就不走?”
“你不点,我也得走。”
沈清辞抬脚踢了一下他刚挖出的土。
“那你问什么?”
“怕你生气。”
“已经气了。”
她将木匣塞给宋文峰,蹲下去,把木箱边缘散落的泥土拨开。
木箱下面又露出一角油纸。
高志强脸色骤变,立刻拔出手枪。
“都退后!”
沈清辞停下动作。
宋恩泽伸手压住枪口。
“别走火,是账本。”
“账本为什么埋在枪下面?”
“因为来抢账的人,比查枪的人先到。”
宋恩泽抽出油纸包,打开棉绳。
里面是三册旧账。
一本记村民供货。
一本记矿厂结算。
最后一本,只记车号、日期和过磅差额。
陆向前翻开最后一册。
七月初三,矿车十二号,少算六百四十斤。
七月初七,矿车五号,少算八百二十斤。
每一笔后面都有收货人签字和仓库印章。
陆向前越翻越快。
最后几页不再是菌子和药材。
雷管二百枚。
硝铵炸药八箱。
护矿枪械维修费十二支。
报废处理费十二支。
高志强盯着“十二支”三个字。
“这些记录哪来的?”
“矿厂废纸堆。”
宋恩泽道。
“他们拿旧清册糊仓库窗户。我揭下来时,背面还有半枚红章。”
“为什么不早交?”
“单独一张废纸,李厂长可以说是抄错。单独一支枪,马三奎可以说是捡的。”
宋恩泽拿起账本,压在木箱上。
“账、枪、箱子放在一起,才是一条完整的线。”
陆向前合上账本。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来查你?”
“我在等能管这件事的人。”
“你就不怕等来的是手铐?”
“怕。”
宋恩泽再次伸出手。
“可山里的菌子被人抢走,只是少几口饭。枪和炸药流出去,少的就是人。”
周卫国看着他,半晌没作声。
当年在部队,这小子见了敌人就往前冲。如今退伍回村,学会了挖坑。
坑还挖得一层套一层。
陆向前没拿手铐。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封条,贴在木箱和账本上。
“宋恩泽,你暂时作为案件证人协助调查。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本县。”
“成。”
“还有,谁知道你把枪埋在这里?”
“只有我。”
陆向前从另一层夹袋里抽出匿名举报信。
“举报信上写着,枪藏在宋家后院北墙,第三口坛子下面。”
沈清辞抬起头。
宋文峰也变了脸色。
陆向前把信纸展开。
“寄信日期是七月十八日。你埋枪是哪天?”
“七月十七日晚上。”
“也就是说,有人亲眼看见了。”
宋恩泽扫过后墙。
墙外是一片玉米地。地头连着村道,再往北就是矿厂运货车常走的小路。
“或者,那个人一直跟着我。”
陆向前将举报信收回。
“信纸是矿务局内部用纸,字是左手写的,邮戳在县城东街。举报人知道枪的位置,却不知道你已经上报。”
“他不是想举报我。”宋恩泽道。
“那他想干什么?”
“让你们先把我带走。”
宋恩泽望向青龙沟方向。
“今晚的交易,就没人去了。”
周卫国抬腕看表。
下午四点二十。
距离宋恩泽与马三奎约好的时间,只剩一个多钟头。
陆向前立刻下令。
“志强,把枪送回车上。通知乡派出所和民兵连,封住青龙沟南北出口。”
“我跟你们去。”宋恩泽道。
“不行。”
“废砖窑有三个入口。东边那条路埋过炸药,只有我知道安全位置。”
陆向前盯住他。
“你怎么又知道?”
“我在那里打过仗。”
“国内哪来的仗?”
“前年追捕越狱犯,军区借过我三天。”
周卫国咳了一声。
“这事我能证明。”
高志强抱起木箱,忍不住嘀咕:“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
宋恩泽想了想。
“看你们还查出多少。”
高志强闭嘴了。
这人的话不多,每一句都给人添活。
几人刚走到前院,村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车铃声。
一名民兵骑着自行车冲进院门,车还没停稳,人便跳了下来。
“陆公安!”
“乡里电话!”
“市局找你,说青龙沟出人命了!”
陆向前一把接过他递来的记录纸。
“谁死了?”
“马三奎。”
民兵喘了两口气。
“人吊在废砖窑里,脚下发现两箱子弹。市里的同志刚靠近,就挨了枪。”
周卫国脸色一沉。
“伤了几个?”
“一个肩膀中弹。开枪的人往北山跑了。”
陆向前立即看向宋恩泽。
“你约的是几点?”
“五点半。”
“对方提前清场了。”
陆向前把记录纸翻到背面,那里还有乡里补记的一句话。
他的目光停住。
高志强问:“还有什么?”
陆向前将纸递给周卫国。
“市局查到了矿务局三年前的报废清册。”
“多少支?”
“十二支。”
众人的视线同时落到木箱上。
这里是一支。
还有十一支。
就在这时,北山方向传来三声枪响。
两短。
一长。
周卫国猛地转身。
宋恩泽已经解开外衣袖口。
“不是猎户。”
“那是什么?”
“部队求援信号。”
他夺过高志强手里的边三轮钥匙。
“青龙沟里,还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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