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人动。
军装男人把文件推到胖子面前。
“看清楚。”
胖子姓崔,叫崔福海。
他拿起文件,先看抬头,再看末尾的公章。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军区后勤部临时采购批文。
小坪村农副产品收购点,承担山区驻训部队的肉类、干菜和药材试采任务。试采期三个月,由宋恩泽负责联络。
批文落款是十天前。
手续齐全。
崔福海咽了口唾沫:“军区采购也得遵守地方规定。”
“当然。”
军装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叫周卫国,军区后勤处副处长。今天过来,不是拦你查案。”
他抬起眼。
“是看你怎么查。”
崔福海握着文件,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李厂长往前走了半步。
“周处长,这里有误会。矿厂跟宋恩泽签过挂靠合同,他借着矿厂的名义四处收货,还做了假账。我们也是怕军区受损失。”
宋恩泽笑了。
“李厂长,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只要我交出货源,你就保我没事。”
李厂长脸色一沉。
“空口无凭。”
“我听见了。”周卫国说。
“我也听见了。”沈清辞接了一句。
李厂长扫了她一眼:“自家人作证,也算证人?”
沈清辞没争。
她转身进屋,很快抱出一只木匣。
宋恩泽接过木匣,放在桌上。
崔福海盯着匣子:“这是什么?”
“你们不是要查账吗?”
宋恩泽打开木匣,里面没有账本,只有一摞盖着章的单据。
“那本账记录的是挂靠期间的收支。你说它假,总得拿出证据。”
他抽出第一张纸。
“这是矿厂签发的收购委托书。”
第二张。
“这是每批货的入库单。”
第三张。
“这是军区后勤试采通知。”
宋恩泽把三份文件排开。
“收货有委托,出货有去向,价格没有超过统购标准。崔局长,你告诉我,哪一条叫投机倒把?”
院门外围了不少村民。
没人出声,却都伸长了脖子。
崔福海翻了几张单据,转头看向李厂长。
“你不是说他私下加价倒卖吗?”
李厂长冷声道:“他的真账不在这里。只要搜,一定能搜出来。”
宋恩泽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一本账?”
李厂长顿了一下。
院子顿时安静。
周卫国手指敲了敲桌面。
“举报材料是保密的。连崔副局长都没说账本数量,你倒是一清二楚。”
崔福海的脸变了。
那封举报信是李厂长亲手交给他的。里面确实写着宋恩泽藏有两套账。
可这种话不能当众认。
“老李,你跟我说的是有人匿名举报。”崔福海立刻改了称呼,“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厂长盯着他。
“崔局长,现在不是追究举报人的时候。”
“什么时候追究,由我决定。”
崔福海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算盘打得太响,院外的人都快听见了。
李厂长想拿他当刀。
如今刀砍到铁板,他当然要先保自己。
宋恩泽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沓磅单。
“既然来了,那就多查一点。”
李厂长的目光落在磅单编号上,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宋恩泽把其中六张挑出来。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我替矿厂收过十七批干菜和腊肉。每次过磅,我都留了底单。”
“矿厂结算时,却多报了二十三吨。”
“多出来的货,从哪来的?”
李厂长伸手去拿磅单。
宋恩泽先一步按住。
“急什么?”
“矿厂内部结算,轮不到你管!”
“本来轮不到。”
宋恩泽松开手,把磅单推给周卫国。
“但这二十三吨货,有八吨算进了军民共建慰问物资。军区没收到,矿厂的钱却付了。”
周卫国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付给谁?”
“红旗运输队。”
“谁办的运输队?”
“李厂长的小舅子。”
门外围观的人群响起一阵低语。
李厂长一把抓起磅单,直接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地上。
他喘了两口气,指着宋恩泽。
“伪造国家单位票据,是重罪!”
宋恩泽低头看了一眼。
“你撕的是誊抄件。”
李厂长的手停在半空。
“原件呢?”
“昨天寄出去了。”
宋恩泽拿出一张挂号信存根。
“收件人是军区后勤处和市纪委。邮局盖的戳,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周卫国接过存根,点了点头。
“电话也是你打的?”
“是。”
“你在电话里只说有人要抢采购点,没说矿厂亏空。”
“电话里说不清。”宋恩泽道,“再说,没等他们把人带齐,这出戏怎么唱?”
崔福海听得后背发凉。
他今天带来的几个人,两个是工商局的,三个却是矿厂保卫科临时换上制服的。
若真动手搜院子,事情就彻底说不清了。
周卫国扫过那几个制服男。
“证件。”
工商局的人立刻掏出工作证。
剩下三人站着没动。
“没听见?”周卫国问。
其中一人低下头:“我们是矿厂保卫科的。”
崔福海猛地转身。
“谁让你们穿工商制服的?”
三人一起看向李厂长。
李厂长的嘴角抽了抽。
“临时协助办案,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院外传来一道声音。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他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手里拿着记事本。
“冒充行政执法人员,私闯军区采购点,还试图抢夺账册。李明山,你这矿长当得很有本事。”
李厂长认出了他。
“赵主任?”
来人是市纪委办公室主任赵东来。
赵东来把一本登记簿放在桌上。
“军区转来的挂号信还没到,不过我们收到另一封举报材料。”
“红旗运输队的会计,今天早上投案了。”
李厂长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赵东来翻开登记簿。
“虚报运输里程,伪造物资损耗,套取矿厂货款。初步核算,涉案金额一万七千六百元。”
一万七千多。
院外的人全炸了。
这个年月,村里一个壮劳力干满一年,也未必能分到两百块。
李厂长抬腿就往门口走。
周卫国带来的司机横跨一步,堵住院门。
“我回矿厂处理工作。”李厂长说。
赵东来合上本子。
“你的工作,现在由组织处理。”
崔福海悄悄往后退。
赵东来看向他。
“崔副局长,你也别急着走。举报信是谁交的,搜查手续是谁批的,那三套制服又是谁拿出来的,回去慢慢说。”
崔福海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我受了蒙蔽。”
宋恩泽给他倒了杯茶。
“先喝口水。”
崔福海没敢接。
宋恩泽把茶杯放回桌上。
“今天你们来查我,没问题。”
“往后市里、县里想查,也都可以。”
“但有一条。”
他看向院外的村民。
“谁拿公家的章抢老百姓的饭碗,谁就得把手留下。”
院子里没人笑。
周卫国却多看了宋恩泽一眼。
这小子离开部队后,脾气收了不少。
手段倒是更硬了。
赵东来让人带走李厂长和那三个保卫科人员。
崔福海也跟着上车。
两辆吉普驶出村口,尘土落下,围观的人才敢进院。
“恩泽,军区真要收咱们的东西?”
“以后是不是不用看矿厂脸色了?”
“我家还有三十斤干菌子!”
村民七嘴八舌。
宋恩泽抬手压住声音。
“采购站三天后挂牌。”
“愿意送货的,按等级定价,当面过秤,当天结账。”
“谁往秤上动手脚,谁这辈子别进采购站。”
人群里响起叫好声。
宋文峰站在屋檐下,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沈清辞走到宋恩泽身边,压低声音。
“后院的坛子怎么办?”
“今晚挖出来。”
“换地方?”
“不用了。”
宋恩泽看向李厂长离开的方向。
“从今天起,那不是见不得光的账。”
“是采购站的底账。”
沈清辞点头,又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磅单有问题的?”
“第一次结算。”
“那你忍到现在?”
“鱼没进网,收线只会把水搅浑。”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
“你心眼真多。”
“怕了?”
“怕你算账的时候,把我也算进去。”
宋恩泽替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你不用算。”
“为什么?”
“你是我的本金。”
沈清辞耳根一热,抱起木匣进屋。
“少贫。晚上自己挖坛子。”
宋恩泽笑了笑。
周卫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采购点的事,我只能替你争取三个月。”
“够了。”
“三个月后,要看供货量和质量。做不好,牌子照样摘。”
“老连长,我什么时候让你给我擦过屁股?”
周卫国瞥他一眼。
“你买枪的事呢?”
宋恩泽脸上的笑淡了。
院外忽然传来刹车声。
这次来的不是吉普车。
是一辆蓝白相间的公安边三轮。
两名公安走进院子。为首的人从皮包里取出一张调查通知,目光落在宋恩泽腰间。
“宋恩泽同志。”
“有人举报你私下购买枪支。”
“枪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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