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风吹着院子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张翠花抱着孩子跪在泥地里。
宋恩泽站在门槛内。他没动。
宋文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顶门杠。他看着张翠花,心里合计,这女人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帮着李三炮干了不少缺德事,现在落难了跑来求老三。老三要是心软收留她,以后村里人怎么看宋家?再说了,赵庆山的人要是追过来,宋家的收购站还开不开?
宋文峰开口:“你走吧。我家没多余的屋子。”
张翠花不理宋文峰,只看着宋恩泽:“宋恩泽,你行行好。孩子发烧了。赵庆山的人把家里的锅都砸了,被子也烧了。我没地方去。”
宋恩泽脑子里转着账。收留张翠花,百害无一利。但他需要张翠花手里的东西。赵庆山停职审查,但还没判。这年头,上面的关系盘根错节,万一赵庆山疏通关系翻过身来,倒霉的就是宋家。必须把赵庆山钉死。
“赵庆山为什么砸你家?”宋恩泽问。
“李三炮欠他钱。”
“欠多少?”
“两千。”
宋恩泽笑了一声。李三炮开收购站,这两年赚的钱不少,两千块钱拿得出来。赵庆山停职审查期间,派人去打砸抢,这不符合常理。除非李三炮手里有赵庆山的命门,赵庆山急着销毁。
“他找的不是钱。”宋恩泽往前走了一步,“他找的是账本。李三炮给他送礼的账本。”
张翠花身子抖了一下。
宋恩泽把门往回拉:“大哥,关门。”
门缝变小。张翠花急了。她把孩子放在地上,双手扒住门板。
“我有!”张翠花压低声音,“三炮记了账!每次给赵庆山送钱,送了什么,哪天送的,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进去前交给我藏起来了。”
宋恩泽停下动作。
“本子给我。我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宋恩泽说。
张翠花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带着体温。她递过来。
宋恩泽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翻开,借着月光,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某年某月某日,给赵科长送现金五百。某月某日,送收音机一台。数目、时间、地点,全对得上。
宋恩泽把本子装进口袋。
“大哥。”宋恩泽叫宋文峰。
宋文峰走上前。
“村部后面有间老仓库,空着。”宋恩泽说,“你带她去那边。给她拿两床旧铺盖,再拿个火盆。”
宋文峰不想去。他看着张翠花,只觉得这女人活该。但他看了一眼宋恩泽。宋恩泽拿了本子,事情就变了。宋文峰心想,老三现在做事滴水不漏,拿了东西就得办事,不然张翠花闹起来,本子的事就漏了。
宋文峰进屋抱了铺盖。张翠花抱起孩子,跟着宋文峰走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辞站在堂屋门口。她穿着碎花睡衣,头发散在肩膀上。
“恩泽哥。”沈清辞走过来,“你拿了她的本子,不怕惹麻烦?”
“不拿才麻烦。”宋恩泽去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赵庆山没死透。这本子能让他彻底闭嘴。”
沈清辞拿毛巾递给他。她心里算着账,赵庆山进去了,收购站就再也没人查了。每天几百斤的货,一天能挣好几十。这生意稳了。
“早点睡。”宋恩泽擦干手,“明天我去县城。”
第二天一早。宋恩泽骑上自行车,揣着账本去县城。
到了公安局,王强刚上班。
宋恩泽把账本放在办公桌上。
王强翻开看了两页。他抬起头,看宋恩泽的眼神变了。
王强心里盘算。这小子不简单。李三炮刚进去,他老婆就把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了宋恩泽。宋恩泽这手段,比局里那些老刑警还利索。这账本交上去,赵庆山连审查都不用审了,直接移交检察院。
“你从哪弄来的?”王强问。
“张翠花给的。”宋恩泽拉开椅子坐下,“昨晚赵庆山派人去砸了李三炮的家。”
“赵庆山狗急跳墙了。”王强把账本锁进抽屉,“这东西我收了。你帮了局里大忙。”
“我帮我自己。”宋恩泽说,“他一天不进去,我一天睡不踏实。”
王强笑了。他喜欢宋恩泽这股直白劲。不绕弯子,只谈利益。
“行。这事了了。”王强说,“你那收购站,以后在县里横着走都行。”
宋恩泽离开公安局。他没急着回村,去了趟供销社。买了十斤猪肉,两瓶汾酒,两条大前门香烟。花了二十多块钱。
买这些东西有大用。矿厂每月五千斤肉的合同,光靠他一个人打猎完不成。他得找人。
后山住着周大爷一家。几间土坯房,连个院墙都没有。周大爷有三个儿子,周大、周二、周三。个个长得像铁塔,常年在山里打猎。因为家里穷,三个儿子都没娶上媳妇。
宋恩泽把东西挂在车把上,推着车往后山走。
周大爷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看到宋恩泽,他停下手里的活。
“恩泽啊。啥风把你吹来了?”
宋恩泽把猪肉、酒和烟放在地上。
周大爷的眼睛在肉和酒上转了一圈。他心里合计,宋家老三无事不登三宝殿。拿这么多东西,肯定有事求他。
周家三个儿子从屋里钻出来。看到肉,周三咽了口唾沫。
“周大爷。”宋恩泽自己找了个木墩子坐下,“找你谈笔买卖。”
“啥买卖?”周大爷拿出旱烟袋。
“打猎。”宋恩泽说,“我需要肉。很多肉。”
“你能要多少?”周大爷点上烟,“咱们村就那么几百口人,一年到头吃不了两头猪。”
“一个月,五千斤。”宋恩泽报出数字。
周大爷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三个儿子也愣住了。
周大心里算账。五千斤。山里的野猪一头两三百斤,狍子几十斤。这得打多少头?宋恩泽疯了?他哪来那么多钱收?
“你拿我们寻开心?”周大爷拍掉烟灰,“五千斤肉,你卖给谁?”
“矿厂。”宋恩泽说,“我拿到了矿厂的长期供应合同。他们每个月要五千斤鲜肉。我一个人打不过来。我包给你们。”
周大爷盯着宋恩泽。他活了六十多年,看人很准。宋恩泽不像在说谎。
“你怎么收?”周大爷问。
“野猪肉,一毛五一斤。狍子,两毛。野山羊,两毛五。”宋恩泽报出价格。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的收购价低一分钱。但供销社不收这么多,而且供销社给白条,不给现金。
“现钱?”周大爷问。
宋恩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团结。一百张。一千块。
他把钱放在木墩子上。
“这是定金。”宋恩泽说,“交够一千斤肉,结一次账。绝不拖欠。”
周家三个儿子的眼睛全盯在钱上。一千块。他们打十年猎也攒不下这么多钱。有了这钱,娶媳妇盖房子全够了。
周大爷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周大爷说,“这活我们接了。”
宋恩泽站起来。
“明天开始。送到公社冷库。”
宋恩泽推着车走了。
周大爷把一千块钱拿在手里。周大凑过来:“爹,这小子能靠谱吗?他给咱们一毛五,他卖给矿厂多少钱?”
“管他卖多少钱。”周大爷把钱揣进怀里,“他有本事拿到矿厂的合同,那是他的能耐。咱们只管打猎拿钱。这年头,能拿出真金白银的,就是爷。”
宋恩泽回到家。沈清辞正在院子里算账。
宋恩泽把剩下的钱交给她。
沈清辞数了数,抬头问:“你拿走了一千块?”
“给了周大爷当定金。”宋恩泽倒了杯水喝。
沈清辞把钱收进铁盒子里,落了锁。她是个小财迷,看着钱出去心疼,但她知道宋恩泽做的是大生意。
“雇人的事办妥了。”沈清辞说,“刘婶和赵大姐明天来上工。一天五毛。”
“好。”宋恩泽放下水杯,“收购站的事你盯着。我去公社冷库走一趟,安排收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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