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恩泽一路狂奔,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从村子到公社卫生室这段路,平时走少说也得二十来分钟。他硬是十分钟不到就冲到了。
卫生室门口围了一圈人。
宋恩泽扒拉开人群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木板床上的宋富邦。
他爸半边脸肿着,嘴角有血痂,左胳膊上缠着纱布,衣服也撕破了好几处。
宋恩泽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脑门上。
“爸!谁干的?”
宋富邦睁开眼,看见宋恩泽冲进来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赶紧伸手拦他。
“别冲动!”
旁边赶来的远房表哥宋文峰脸色也很难看,一把拽住宋恩泽的胳膊。
“恩泽,先听叔说。”
宋恩泽胸口起伏着,两只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强压着火气,蹲到床边。
“爸,到底咋回事?”
宋富邦撑着要坐起来,被宋文峰按住了。他靠在枕头上,缓了口气。
“下午去公社开会回来,路过打谷场那边,赵老三带着他家那俩儿子,还有他侄子赵长明,四个人堵住了我。”
宋恩泽太阳穴突突直跳。
四个人打他爸一个?
“赵老三那老东西说啥了?”
宋富邦脸色沉了沉,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开口。
“他说,他已经联合了村里几户人家,准备找公社提意见,要撤我的民兵队长。”
宋恩泽愣住了。
撤民兵队长?
“理由呢?”
宋富邦苦笑了下,牵动嘴角的伤口,龇了下牙。
“理由就是你娶了沈清辞。说我宋富邦身为民兵队长,儿子跟黑五类联姻,立场有问题,不配当这个队长。还说我利用职务之便,把枪给你用,让你拿着公家的资源发私财。”
宋恩泽脑子嗡嗡的。
赵老三这招够毒。
民兵队长一撤,他爸手里的猎枪就得上交。没了枪,他的狩猎证也跟着废了一半。弹弓弓箭虽然也能打猎,但效率差了不知道多少倍,尤其是大型猎物,基本没戏。
而且民兵队长这个身份,是他们宋家在村里的根基。没了这个,宋家在村里说话的分量立马缩水一大截。
赵老三打的好算盘。
他不是冲着宋富邦来的,是冲着他宋恩泽来的!
“我当场就拒了。”宋富邦抹了把嘴角的血,“我跟赵老三说,我儿子娶谁是我家的事,跟民兵队长的职务没半毛钱关系。他不服,就去公社找领导说,少来阴的。”
“然后呢?”
“然后那老东西就急眼了。他那俩儿子先动的手,赵长明在后面抱住我,赵长富赵长贵上来就是几拳。”
宋富邦说到这,声音里带上了火气。
“要不是你大哥赶过来,我今天还得多挨几下。”
宋文峰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我赶到的时候,赵家那几个已经跑了。叔倒在地上,我赶紧把他背过来的。”
宋恩泽站起身,转头就往外走。
“恩泽!你干啥去?”宋富邦喊了一嗓子。
“找赵老三。”
“给我回来!”
宋富邦的声音陡然拔高,拍了下床板。这一拍牵动了胳膊上的伤,他嘶了一声,但语气丝毫没软。
“你给我回来坐下!”
宋恩泽停在门口,脊背绷得紧紧的,胸腔里那股火憋得他难受。
他回过头,看到他爸挣扎着要下床,宋文峰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扶。
他咬了咬牙,又走了回来。
“爸,他们打了你,我不能当没看见。”
“你能咋?冲过去把赵老三打一顿?”宋富邦瞪着他,“打完了呢?你打他爹,他那几个儿子侄子还能善罢甘休?冤冤相报几时了?”
“再说了,你现在动手打人,赵老三正好拿这事儿做文章,说你仗着你爹是民兵队长就横行霸道,到时候撤职的事儿反而更有说头了。”
宋恩泽一愣。
他爸说得对。
赵老三这是在下套。先激怒他们宋家人动手,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仗势欺人”的帽子扣过来。
到时候去公社告状,里子面子都是赵家的。
宋恩泽深吸了两口气,把胸腔里的火硬生生往下按了按。
他在床边蹲下来。
“爸,那你说咋办?”
宋富邦靠回枕头上,沉默了会儿。
“赵老三这个人我了解,他自己没那个脑子想出这一套。背后肯定有人撺掇他。他家那俩儿子被你收拾过好几回,早就憋着劲儿要报复。这次拿民兵队长的事儿做文章,一石二鸟,既出了气又断了你的路。”
宋文峰插了句话。
“叔,那咱就去公社找领导反映啊,赵老三他们当街打人,这可是犯法的。”
“打人的事儿好说,有我身上的伤和在场看到的人作证。但是撤职那事儿麻烦。”宋富邦皱着眉,“赵老三说他联合了好几户人家联名上书,要是公社领导真的受理了……”
宋恩泽忽然抬起头。
“爸,赵老三联合了几户?”
“他说五六户。”
“哪几户?”
宋富邦想了想:“他没点名,就说好几户人家对我有意见。”
宋恩泽冷哼了一声。
“五六户?他吹的吧。”
他站起来,在卫生室里来回踱了两步。上辈子他做了几十年生意,跟各种人打过交道。什么人在虚张声势,什么人有真底牌,他一眼就能看透。
赵老三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爸,你想想,前几天我那头野猪,村里多少户人家分了肉?”
宋富邦怔了下。
“差不多大半个村子都分到了。”
“对。”宋恩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分肉的时候,村长和会计都拿了。这两位是公社会议上说得上话的人。赵老三要撤你的职,绕不开这两位。”
宋富邦眉头松了松。
“第二,赵老三说联合了五六户。可你仔细想想,除了赵家那些亲戚,村里谁愿意得罪咱们家?上次分肉,谁家没拿?拿了我的肉,转头去签字撤我爸的职?”
宋恩泽摊了下手。
“这种事儿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他们来往?”
宋文峰一拍大腿。
“对啊!赵老三就他们赵家那几个人,剩下的谁跟他一条心了?”
宋富邦仔细一琢磨,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了不少。
“你继续说。”
“第三。”宋恩泽竖起第三根手指,“赵老三拿黑五类联姻说事儿,可国家政策什么时候规定过贫下中农不能跟黑五类结婚?有这条文件吗?”
宋富邦摇摇头。
“没有。只是约定俗成大家不愿意,但从来没有明文禁止过。”
“这就对了。既然没有明文禁止,那就不是违反政策。赵老三拿这个当理由撤你的职,站不住脚。”
宋恩泽说到这,顿了顿。
“至于他说我拿公家的枪打猎赚私财,这话更站不住脚。我后天就去县城取狩猎证和持枪证,手续齐全,合理合法。他赵老三凭什么管我用什么枪打猎?”
卫生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富邦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彻底缓了下来。
“你小子,什么时候嘴皮子也这么利索了?”
“爸,嘴皮子利索是一回事,该办的事儿还得办。”宋恩泽蹲回到床边,压低了声音,“明天一早,我去找村长,把今天赵老三当街打人的事儿报上去。打人就是打人,你是民兵队长,他赵老三带着人打队长,这个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宋文峰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得先把打人的事儿定下来。不管别的,先把赵家这顿打的账算了。”
宋恩泽继续道:“打人的事儿处理完之后,撤职那事儿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赵老三带人打民兵队长,他还有脸提撤职?公社领导又不傻。”
宋富邦看着自家小儿子,半晌没说话。
末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旱烟袋,习惯性地磕了磕,往烟锅子里塞了点烟丝。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点上旱烟,狠狠吸了一口。
“不过恩泽,我再跟你说句话。”
“爸,您说。”
“赵老三这次打我,一半是为了他那俩儿子出气,另一半……”宋富邦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了几分,“是眼红你打猎挣钱。”
宋恩泽没吱声。
“你这两回上山,野猪、狍子、何首乌,赚了多少钱村里人虽然不清楚,但看得出你日子越过越好。红眼病这玩意儿防不住。赵老三今天来这一出,以后指不定还有别人。”
宋富邦看着他,表情异常严肃。
“枪打出头鸟。你以后打猎也好,挣钱也好,收着点。别整天大张旗鼓的让所有人都盯着你。”
宋恩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爸,我有数。”
这时候,卫生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恩泽转头看去。
来人是村长赵德贵。
赵德贵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进来一看见宋富邦躺在床上的样子,脸色变了。
“富邦!我刚听说你被打了,啥情况?”
宋富邦还没说话,赵德贵扭头看见了宋恩泽,顿了下。
“恩泽也在。”
“赵叔。”宋恩泽喊了一声。
赵德贵走到床边,看了看宋富邦的伤,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老三干的?”
宋富邦嗯了一声。
赵德贵嘴里骂了句脏话,转身就往外走。
“赵叔,您这是……”
赵德贵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话。
“我去找赵老三,他妈的反了天了,在我管的地界上敢打民兵队长,他赵老三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看着赵德贵风风火火的背影,宋恩泽和宋文峰对视了一眼。
宋文峰小声嘀咕了一句:“村长这脾气,赵老三今晚有苦头吃了。”
宋恩泽没接话,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村长主动出面是好事,但赵老三今天敢动手,背后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
而且他爸说得对,红眼病防不住。
这事儿不能光靠村长出面压,得从根子上解决。
他得让赵老三,包括村里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动他宋家的人,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就在宋恩泽琢磨着怎么彻底解决赵家这个麻烦的时候,外面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来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沈景儒拄着根树枝当拐杖,喘着粗气出现在了卫生室门口。
“爸?您怎么来了?”
沈景儒站稳了身子,扫了一眼床上的宋富邦,然后看向宋恩泽,开口说了句让他完全没料到的话。
“恩泽,赵老三背后撺掇他的人,我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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