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
吴掌柜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认识沈景儒？”
“他是我岳父。”
吴掌柜手里的药材彻底放下了。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走到门口往外瞅了两眼，确认没别人，才把门板拉上了一半。
“进里屋说。”
宋恩泽跟着他穿过药柜，进了后面一间堂屋。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中药材图谱。
吴掌柜给他倒了杯茶，坐下来，语气更加亲切了。
“沈先生还好吧？”
“身体还行，就是条件差了些。”
吴掌柜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当年沈先生在城里的时候，我这百草堂能保下来，全靠他帮忙说了句话。后来他出了事，我想帮也帮不上。你既然是他女婿，有啥好东西，尽管拿出来。”
宋恩泽没再绕弯子，把布包打开，露出那株何首乌。
吴掌柜眼珠子一下就定住了。
他弯下腰，鼻子凑近闻了闻，又拿起旁边一把小刀，在根茎上轻轻刮了一道。
“好家伙……”
吴掌柜的呼吸明显粗了。
“二十年往上，不止二十年。你看这个纹路，这个色泽，怕是有二十五年了。小伙子，我可真好奇，你这么多宝贝到底在哪儿挖的？”
宋恩泽笑了笑没回答。
吴掌柜也没追问，把何首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嘴里啧啧有声。
“这么说吧，你要是拿去别的地方卖，人家最多给你七八百。但这株品相实在太好了，根须完整，没有虫眼，年份又足。”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
宋恩泽的心跳猛地加速，但脸上没露出来。
“吴掌柜，您给的价实在。”
“甭跟我客气，沈先生的女婿，我不能亏你。”吴掌柜起身去里间取钱，一边走一边嘀咕，“这要搁在省城的大药行，一千五都有人抢。可惜现在这行情，我也只能给到这个数了。”
不一会儿，吴掌柜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递给宋恩泽。
“你当面点点。”
宋恩泽打开，里面是十张大团结。
一千块整。
这个数字搁在1976年，够一个普通工人干三四年的。
宋恩泽把钱贴身收好，又跟吴掌柜聊了几句。临走前，吴掌柜拉住了他。
“你呀，下次甭管是啥都往我这送，沈先生现在处境不好，我这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既然结了亲，咱们都算是自己人。”
顿了顿，他又压低嗓门补了一句：“另外，你跟沈先生说一声，让他再撑一撑。我前阵子听省城的朋友透了个风，上头可能要有动作了。具体啥动作我不好说，但肯定是好事。”
宋恩泽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吴掌柜说的是什么：1978年黑五类平反。
只是没想到，这才1976年初，就已经有风声了。
“谢谢吴掌柜，我一定转达。”
从百草堂出来，宋恩泽又去了趟县公安局。
办狩猎证和持枪证的手续不算复杂，但需要公社出具证明。好在他爹宋富邦是民兵队长，这层关系在那儿摆着，公安局的人态度很客气。
“证件三天后来取，到时候带上你本人的照片。”
办完事，宋恩泽在县城的供销社又转了一圈。
他买了两斤红糖，一斤桃酥，三尺花布，还有一把崭新的剪刀。
红糖和桃酥是给沈清辞补身子的，花布是给王秀花做件新衣裳的，剪刀是家里那把豁了口用不了了。
走到门口，突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亮红，脚下的步点顿了一下。
只见柜台最角落摆着一对红色的头绳，丝线编的，末端缀着两颗小珠子。
“同志，那个头绳怎么卖？”
“八分钱一对。”
宋恩泽掏了八分钱，把头绳揣进兜里。
出了供销社，他甚至能想象到沈清辞收到头绳时心花怒发的可爱模样，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回去的路上，宋恩泽走得很快。
兜里揣着一千块钱，他不敢耽搁。虽说这年头山路上一般没人打劫，但钱这东西，揣在身上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树林边上坐着个人，正在那儿啃干粮。
宋恩泽定睛一看——刘大勇。
知青点的那个膀大腰圆的家伙，正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半块饼子，眼睛却时不时往县城方向瞟。
这人怎么在这儿？
宋恩泽心里咯噔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
“哟，宋兄弟！”刘大勇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你也去县城了？巧了巧了！”
“嗯，办点事。”
“办啥事啊？”
“私事。”宋恩泽淡淡应了一句。
刘大勇跟了上来，笑嘻嘻地搭话：“我也是去县城办事儿，正好一块儿走呗，一个人走山路怪闷的。”
宋恩泽扫了他一眼。
这人平时跟自己没啥交情，今天碰巧在半路上蹲着，又主动凑上来套近乎？
赵建华那张嘴，怕是把何首乌的事儿给抖出去了。
宋恩泽没动声色，默默加快了步子。
“宋兄弟，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呗！”
“我着急回去，家里有事。”
刘大勇小跑着追上来，嘿嘿笑着：“听说你最近打猎挺厉害的？上次那头野猪，全村都传遍了。我寻思着哪天你上山的时候，带上我呗？我虽然没打过猎，但力气不小，帮你扛东西也行啊！”
宋恩泽懒得搭理t他，闷头往前继续走。
刘大勇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
“行行行，宋兄弟忙，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聊！”
说完，他站在原地，看着宋恩泽的背影越走越远，不屑地啐了一口。
“撞大运赚了点钱，现在装大尾巴狼，回去有你好看的！”
宋恩泽越走越快，直到走出了树林，上了大路，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刘大勇得防着点，看起来就没安好心。
……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宋恩泽远远就看见沈清辞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她穿着那件天蓝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踮着脚尖往路上张望。
看到宋恩泽的身影，她整个人立刻活泛了起来，小跑着迎了上去。
“恩泽哥！你可算回来了！”
“想我了？”
沈清辞脸一红，嘴硬道：“谁想你了，我就是怕你路上出事。”
宋恩泽把背篓卸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对红头绳，在沈清辞面前晃了晃。
“猜猜这是啥？”
沈清辞瞪大了眼睛，伸手接过去。
红丝线编的头绳，末端缀着两颗圆溜溜的珠子，在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看吗？”
沈清辞把头绳捧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眼圈忽然就泛红了。
宋恩泽被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没……”沈清辞吸了吸鼻子，把头绳攥在手里，声音闷闷的，“我从小到大就没人送过我这种东西。”
宋恩泽心里酸了一下。
沈清辞原来在城里的时候，家里条件好，什么没见过。可自从被划成黑五类下放，别说头绳了，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侈。
“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才不要你天天买，浪费钱。”沈清辞抹了抹眼角，声音却带着笑意，“这一对就够了，我能戴好久。”
宋恩泽帮她把辫子解开，重新用新头绳扎好。他手笨，捣鼓了半天才扎上去，歪歪扭扭的。
沈清辞被他笨手笨脚的样子逗乐了，伸手重新扎了一遍。
“笨死了。”
“嘿，男人嘛，这方面笨点正常。”
两人说说笑笑往家走，沈清辞忽然问：“对了恩泽哥，何首乌卖了多少钱？”
宋恩泽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一千。”
沈清辞脚步一顿，小嘴都张圆了。
“多……多少？”
“一千整。吴掌柜说这株何首乌不止二十年，起码二十五年，品相极好，所以给了一千。”
沈清辞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一千块……”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脑袋有点发懵。
宋恩泽拍拍胸脯：“媳妇儿，你男人这回赚大发了。对了，吴掌柜还让我给岳父带句话，说上头可能要有动作了，让岳父再撑一撑。”
沈清辞浑身一震。
“什么动作？”
“吴掌柜没细说，总归他说是好事。”
沈清辞站在原地，怔了好几秒。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恩泽哥，你说咱爸他们……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能。”宋恩泽握住她的手，“一定能。”
沈清辞重重点了下头，握着宋恩泽的手更紧了。
两人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宋恩泽推开院门，王秀花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块手帕，脸色白得吓人。
宋恩泽心里咯噔一声。
“妈，咋了？”
王秀花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爸……你爸出事了。”
宋恩泽脑子里嗡的一声。
“啥事？人在哪儿？”
“你爸下午去公社开会，回来的路上……”王秀花的声音抖得厉害，“路上他碰见赵长富他爹赵老三，两人不知道起了啥冲突，赵老三带着人把你爸给打了。你哥已经赶过去了，你爸现在……在公社卫生室躺着呢！”
宋恩泽的背篓直接撂在了地上。
他转身就往外冲。
沈清辞在后面叫他：“恩泽哥！”
宋恩泽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话。
“看好咱妈，我去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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