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早朝如常进行。
户部、工部的几名官员,先后奏报了南方水灾,灾民赈济以及河道修缮的事情,大宁皇帝一一准奏。
又有几名官员奏报几件朝事后,一名太傅门下的官员从队列中走出,拱手道:“陛下,吏部尚书之位空缺,已经有一些时日了,吏部事务繁重,尚书之位,不可久悬啊……”
似乎是提前商量好的,这名官员打开话题之后,又有一名官员站出来,躬身说道:“启禀陛下,陈文远陈大人在吏部任职多年,熟悉吏部事务,资历深厚,他当朝反对亲生儿子破格入翰林,可见他秉公无私,为官刚正,臣斗胆再请陛下,准陈大人升任吏部尚书……”
“臣附议。”
礼部郎中站出来,抱着笏板道:“陈大人为官数十载,勤勉清廉,吏部上下无不敬服,拒绝亲生儿子入翰林一事,更能见其公心,实乃吏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几人的这一番言论,使得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其余的朝臣大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人站出来附和,也没有人当面反对。
就连吴国舅,这次都没有继续和陈文远作对。
陈文远升任吏部尚书,已是大势所趋,太傅一脉的官员,纷纷站出来为他造势。
这个时候他再反对,无疑会将整个太傅党彻底得罪。
陈文远站在朝臣中,面色平静,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十分淡然。
不过,朝服袖中紧握的双拳,说明他的内心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大宁皇帝靠在龙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作为皇帝,他看似是一国之主,但也不能逆势而行,和大部分臣子作对。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目光扫了一眼殿中群臣,正要开口,文官队伍之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发须皆白,他站定之后,对大宁皇帝拱了拱手,说道:“陛下,臣有话说。”
群臣的目光齐齐转过去,出列的是监察御史张怀安。
监察御史的官阶不高,但御史台的人向来都不好惹,平日里不发言则已,一旦开口,必是弹劾某位官员。
他们不属于朝中任何一党,但朝中任何一党都不愿意招惹。
看到监察御史出列,陈文远心中咯噔一下,忽然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大宁皇帝看着监察御史,点头道:“张爱卿,有话直言。”
张怀安抱了抱拳,开口道:“回陛下,臣近日在民间听说了一出戏,名叫铡美案,讲的是前朝一位叫陈世美的读书人,考中状元后被招为驸马,便抛弃结发妻子,甚至为了掩盖罪行,派人追杀妻儿。后来有一不畏强权的官员,将其铡于虎头铡下。这出戏如今在京中极火,几乎无人不知,连街边幼童都在学唱。”
陈文远闻言一愣,好好地上着朝,他说什么戏文?
张怀安顿了顿,继续说道:“臣觉得,这陈世美的经历,和朝中某位官员颇为相似,他们都是出身寒微,考中进士之后攀附权贵,抛弃结发妻子,苛待嫡出子女……”
陈文远面色一白,他已经知道监察御史要说什么了。
张怀安的目光从陈文远身上扫过,再次开口:“如今京中百姓议论纷纷,提起陈世美便想到这位陈姓的朝中重臣,臣以为,吏部尚书乃朝廷要职,执掌天下官员升迁考核,此人选当使百官信服、万民敬重,若选了一位民间口碑不佳之人,恐怕有损朝廷体面,亦令天下人寒心。”
张怀安始终没有说出这位朝中重臣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陈文远站在原地,面色无比苍白。
满殿朝臣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过来,让他无所适从。
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铡美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大宁皇帝静静地听完张怀安的陈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陈文远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然后移开视线,淡淡开口:“朕想了想,吏部事务繁琐,陈爱卿在吏部左侍郎任上多年,劳苦功高,但尚书之位需要统揽全局之人。吏部右侍郎周正明在任期间勤勉踏实,处事公允,擢升吏部尚书,即日上任。”
大宁皇帝说完,目光扫过殿中:“周爱卿可有异议?”
还处在愣神中的吏部右侍郎周正明身体颤了颤,连忙出列,声音无比激动和意外,连声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无论是资历还是背景,他都比不上陈文远。
因此,吏部尚书之位空缺,他从来都没想过。
万万没想到,这件天大的好事,居然会落在他的头上。
大宁皇帝站起身,淡淡道:“退朝。”
文武百官陆续地退出大殿,吏部右侍郎周正明被群臣围在一起恭喜,他一一笑着回礼。
陈文远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像一尊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很快,空旷的大殿之中,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吏部尚书之位尘埃落定,他再也没有丝毫机会。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一段戏文,丢了他梦寐以求的官位。
陈文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又是如何走出宫门的。
他没有去吏部衙门,也没有回陈府。
他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周边的喧嚣与热闹,似乎与他无关。
前方某处人群聚集的地方,时不时地传来阵阵喝彩的声音。
陈文远搁着很远,就听到了百姓们的议论。
“痛快,真痛快,铡得好!”
“这种忘恩负义,杀妻灭子的畜生,就该铡!”
“这出戏写得真好啊!”
“那当然,听说写这出戏的,就是对倒燕国使臣的大才子陈长安……”
“你说这个陈长安,是不是文曲星下凡啊,对联对得那么好,诗词写得那么好,就连戏文都写得这么好,什么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京城第一才子,你以为呢?”
“什么京城第一才子,说他是大宁第一才子,一点儿也不为过……”
……
陈文远怔怔地听着百姓的议论,脑海一片轰鸣。
让他丢了尚书之位的铡美案,竟然是陈长安写的?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这是他对自己的报复!
“噗!”
多日来的压抑与积郁,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巅峰,他的身体一颤,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倒在了京城的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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