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鹭亨子的脚步在客厅通往卧室的短走廊上顿住了。
她原本只想快速溜回房间,避开这多少有些尴尬的独处,没想到这位盘坐在沙发上的古代残魂感知如此敏锐,还有多管闲事。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看向那半透明的身影:“你叫我?谈小理?”
“正是。”井田井龙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即使在魂体状态下也显得清澈而锐利。
他望向乌鹭亨子,“鄙人虽为残魂,寄宿刀中,然对人的邪恶之气感知却未曾迟钝。”
“乌鹭阁下虽言辞锋利,对光之人也多有不耐烦之色,但心底那份关注与回护之意,却如暗室烛火,瞒不过有心之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适合现代人理解的词句,“阁下……其实很在意他,不是吗?”
乌鹭亨子的神色几乎是立刻就沉了下来,像是说中了一样,只是强行按捺住了炸毛的冲动。
她不喜欢被人看穿,尤其是被一个刚见面、说话还文绉绉的老古董看穿内心那点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别扭情绪。
“你少在那里自以为是地揣测别人。”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抱着胳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臂内侧的皮肤。
“我只不过……只不过是因为他收留了我,对我有恩,我在还他人情罢了。”
“等到我觉得两清了,我自然会……”话说到一半,她却卡壳了。
自然会怎样?
离开?
然后呢?去这个陌生的世界哪里?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认真想过“之后”的事。
这种认知让她有些烦躁,别过脸,不再看井田井龙,也没把话说完。
井田井龙并未因她的态度而着恼,反而微微颔首,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虚幻的身影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显得有些飘忽,声音却依旧沉稳:“鄙人并无他意,只是有一事相托。”
“光之人程理阁下,心性质朴纯善,宛如未经雕琢的璞玉,亦如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
“此等心性固然珍贵,然清水易浊,璞玉易损。”
“他对于善恶之辨,似乎过于依赖本能感受,少了些人间行走必要的谨慎与防备。”
他目光投向卧室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已经睡着的年轻人。
“鄙人此番因封印松动而重现,虽有心相助,护他周全,然残魂之躯,依托刀剑与光之人之力方得显现,对此世干涉有限,更不知何时便会消散,或重归刀中沉眠。”
“故而……”
他重新看向乌鹭亨子,这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甚至带着请求的意味:“鄙人恳请乌鹭阁下,在鄙人力所不能及之时,能多看顾光之人一二。”
“他救你于危难,予你容身之所,此乃善因。”
“而阁下你,心思缜密,见识过人心险恶。由你来辅佐、提醒他,或许比鄙人这老朽之魂更为合适。”
乌鹭亨子听完,嘴角撇了撇,那点不悦里混杂着“果然如此”和“多此一举”的意味。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会做。”她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行为并非受人嘱托。
“他帮我,我自然会还他。至少在他这份天真被人利用、捅出大篓子之前,我不会袖手旁观。”
她这话说得有点像在给自己找理由,但也是实话。
程理那种对谁都散发善意的性格,在这个看似和平的世界里,说不定比在咒术界更容易惹上麻烦——
奥特曼啊……这种生物就是让人觉得不真实。
“哈哈哈,如此这般,倒是鄙人多言了。”井田井龙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温和,冲淡了客厅里略显凝滞的气氛。
他看得出乌鹭亨子是真心会那么做,这就足够令他放心了。
乌鹭亨子看着他那副仿佛了却一桩心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别扭。
这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总是不经意间勾起她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比如藤原家那些端着架子、满口古语雅言的血脉贵族们。
她揉了揉眉心,直言道:“我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复古?听着怪累的。”
井田井龙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非常抱歉,鄙人……啊不,我说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还请见谅。”
他试着调整了一下措辞,虽然“鄙人”的自称一时难改,但语气确实随意了些。
见他脾气这么好,乌鹭亨子心里那点因过往记忆引起的不快也散了些。
她叹了口气,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毕竟站在客厅里跟一个古代武士的魂聊天也挺奇怪的。
“所以,你具体想让我怎么帮他?”她问了些实际问题。
毕竟程理最大的“麻烦”似乎就是他奥特曼的身份和那颗过于柔软的心。
井田井龙沉吟片刻,虚幻的手指轻轻拂过身旁实体太刀的刀鞘,尽管触碰不到。
“眼下看来,光之人对此世生活适应尚可。鄙人所虑者,是他心性过于单纯,易受蒙蔽。”
“阁下只需保持如今这般在他身侧,在他遇事不决或冲动行事时,以你的经验稍加提点,必要时……拦他一拦即可。”
“至于降妖除魔,此乃鄙人分内之事,若遇邪祟,自有我来应对。”
乌鹭亨子听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要求并不难,甚至和她潜意识里打算做的差不多。
她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这个非正式的“委托”,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推开卧室门,闪身进去,轻轻将门关上了。
客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闷雷滚过似的隐约轰鸣。
井田井龙再次闭上双眼,如同入定的老僧,与靠在茶几腿边的太刀一起,融入了这片昏暗与寂静之中。
卧室内,程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对客厅里的简短对话一无所知。
乌鹭亨子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看他毫无防备的睡脸。
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还在,但好像也没那么紧了。
她掀开被子躺回去,背对着程理的方向,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已有一两个小时。
窗外夜空骤然一亮,一道惨白耀眼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厚重的云层,瞬间将昏暗的卧室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才是延迟滚来沉闷的雷声。
但这道雷声似乎并未惊扰到沉睡的程理,他的意识在闪电亮起的刹那,便坠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程理,或者说,埃葵斯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一种轻盈温暖,仿佛被柔和能量包裹的舒适感。
随后,视野清晰起来。
头顶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净到极致的蔚蓝天空,那种蓝色比他记忆中光之国见过的人工天幕的色泽还要深邃鲜活。
而在这片苍穹的尽头,与大地相接之处,景象逐渐过渡,化为了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空,繁星点点,银河旋臂缓缓转动,仿佛天空本身就是一个通往深空的窗口。
他低头看向脚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上,青草柔软而富有生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而又带着些许奇幻感的气息,远处似乎有朦胧的山峦轮廓,但更像是光线折射产生的美丽幻象。
更奇妙的是,在这片青翠的大地上,漂浮着无数半透明散发出莹莹微光的雾状存在。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舒展的飘带,有的像跃动的水母,有的则只是朦胧的光团。
它们自身散发出的柔和白光互相交织、折射,在半空中漾开一圈圈细碎而梦幻的彩虹色光晕。
就这样将整个世界点缀得宛如童话绘本中最瑰丽的篇章。
“这里是……”程理(埃葵斯)有些茫然地转动头颅,乳白色的椭圆形双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到了那熟悉充满力量的本体姿态。
在这里他不再是人类形态的程理,而是完全的光之巨人姿态。
只是体型似乎随着意念可以自由控制,此刻他保持着约莫人类大小,方便观察。
“好奇怪的地方……但又好美。”他忍不住轻声感叹,叉着腰,像个出来春游的孩子一样左右张望。
“感觉……有点像资料库里记载的阿柏星?但又不太一样。”
光之国的教育让他对宇宙中许多奇异的生命星球有所了解。
但眼前这片土地的生机与宁静,似乎比记录中的阿柏星还要纯粹几分。
就在他好奇地迈开步子,想要四处走走看看时,那些漂浮的光雾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它们不再无序地飘荡,而是如同受到吸引般,轻轻向他汇聚过来,在他身边轻盈地舞动。
然后如同拥有意识般,朝着某个方向流淌而去,形成了一条由光雾指引朦胧的光之路径。
埃葵斯歪了歪头,他能感受到这些光雾生命体传递来的并非语言,直接传递给他了一种温暖友善且带着明确指引意味的“情绪”。
它们似乎在邀请他,或者说,引导他去往某个地方。
没有多少犹豫,出于奥特曼对纯净生命体天然的信任,他迈开脚步,跟随着这些闪烁的光带向前走去。
光雾的指引清晰而明确,他穿过仿佛无边无际的草原,脚下的青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
周围静谧无比,只有微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光雾流动时带起的细微嗡鸣。
走了没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格外平坦空旷的原野。
而在这片原野的中央,立着一个与周围奇幻景致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的“东西”——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简陋的茶棚。
茶棚由一根看着就很结实的白色原木撑起,顶上则是展开一顶圆棚。
棚子下面摆着两张白色的塑料椅子,埃葵斯在地球街头大排档常见的那种,和一张看起来就很奇怪的单脚圆桌。
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一个茶壶,几个小茶杯。
埃葵斯带着满心好奇,走到茶棚前。
桌子椅子都是空的,茶壶口却有袅袅的热气升腾,带着淡淡令人安心的茶香。
“有人吗?”埃葵斯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却没有回音。
就在这时,他对面的那张白色塑料椅子上,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没有任何光芒或剧烈的空间波动,就像一个原本就在那里的人撤去了“隐身”一样,一位女性身影悄然浮现,端坐在了椅子上。
她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一头银白的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裙装,外面还罩着一件同色的薄呢小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颇有复古气息的黑色遮阳帽,帽檐微微倾斜。
她的容貌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艳丽,岁月留下了痕迹,却也赋予了她一种沉稳而智慧的气质。
此刻,她正对着埃葵斯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
“抱歉,让你久等了。”她开口,声音很小温柔,让埃葵斯想起来自己的妈妈,“刚才稍微花了点时间,处理了一些算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吧。”
“希望没让你觉得无聊。”
埃葵斯看着对方,奥特曼的感知让他能模糊察觉到对方身上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浩大而温和的力量。
不过他在看见对方的样貌,几乎是脱口而出:“年老的强欲魔女吗?”
他想起自己偶尔浏览人类网络时看到的一些奇幻作品设定。
他觉得眼前这位女性的气质有点类似,但又远比那些虚构角色更……
真实,更难以测度。
“……”
坐在对面的女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温和的表情仿佛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抬起手扶住额头,但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初次见面就对女士的年龄做出如此直白且先入为主的评价,”她语气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无奈。
“这似乎稍稍有些失礼呢。”
“啊!非常抱歉!”埃葵斯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摆手。
他试图补救,语气诚恳道,“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真的!”
“只是根据我的观察和感知,觉得您的外貌显示您大概度过了相当于人类五十多个地球年的时光,但是!”
“这完全不影响您看起来依旧非常漂亮而且有气质!”他努力回忆着人类社会里称赞年长女性的词语。
女性静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的情绪相当复杂。
“听真诚的人讲话……有时候真是让人既觉得开心,又有点无话可说呢。”她摆了摆手,示意埃葵斯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好了,请坐吧。”
“还有,按照你们光之国的标准,我这个年纪应该还算是非常年轻的阶段,对吧?”她似乎想找回点场子,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呃,这个……”埃葵斯听话地坐下,塑料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更加认真地回答:“如果以我们奥特曼的平均寿命来看,五十地球年确实非常非常年轻,简直像婴儿一样。”
“但如果是和普通人类相比的话……,对我来讲,只要没过六十岁都还是很漂亮的姐姐。”
他试图找出一个更合适的比喻。
女人的表情再次垮掉了一点,那副沉稳智慧的姿态有点维持不住了。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她有点不确定地问。
“……好吧。”埃葵斯老实地低下头,两根手指对手指,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其实是想说些夸赞您的话的,想让您开心一点。”
“但看来我的语言技巧还需要加强,初次见面就冒犯到您非常抱歉。”
他沮丧了一小下,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光芒,之前的尴尬仿佛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您又是谁呢?”
“我叫埃葵斯,来自M78星云光之国,是一名奥特曼。”他重新做了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叫什么,埃葵斯。”女人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表情终于重新软化下来。
恢复成了那种带着些许玩味和慈祥的温和笑意。
她伸手,姿态优雅地执起白瓷茶壶,先给埃葵斯面前的空茶杯斟了七分满浅碧色的茶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透过雾气看着埃葵斯,缓缓说道:“事实上,就连程理这个名字,当初也是我为你起的哦。”
她说着就小抿一口热茶。
“huh?”埃葵斯愣住了,脑袋歪向一边,发出一个代表极度疑惑的单音。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不得了,但又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
女人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呆住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继续说道:“还有哦,你刚来到这个世界时。”
“直接从奥特曼形态变成人类模样,那个叫程理的人类身份,包括对应的户籍、身份信息,以及那间你可以安心住下的公寓……”
“这些,也都是我顺手帮你安排好的呢。”她语气听起来非常的得意,似乎对自己的安排很自豪。
“……妈妈?”埃葵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立刻又自己用力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不对!我妈妈还在光之国的银十字军总部呢,她不可能在这里,也不长这样……”
他混乱地思考着,无数念头在他的大脑里飞速碰撞。
名字是她起的?
人类身份是她安排的?那个神秘的好心房东也是她?
等等,难道说……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埃葵斯猛地抬起头,乳白色的眼睛都似乎明亮了几分,他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喊道:“你是那个帮我们这些外来者搞定这个世界的合法身份。”
“而且还给我寄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神秘人!”
他想起了之前和乌鹭亨子解释时提到过的那个“好心人”。
“Bingo~”女人俏皮地眨了眨左眼,这个动作放在她成熟典雅的外表上,竟然有种奇特的反差感,“反应不慢嘛。”
“其实,叫我一声妈妈也没关系的哦?毕竟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你们的接引人和监护人呢。”
“而且,我尤其喜欢像你这样真诚又善良的好孩子。”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我很感谢您帮助我融入这个世界,真的非常感谢!”埃葵斯立刻站起身,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奥特曼的礼仪无可挑剔。
但紧接着,他又抬起头,表情异常认真地说道:“但是,我不能叫您妈妈。”
“我有自己的妈妈,虽然她有时候管我管得很严,但她是我唯一的妈妈。”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
“噗……”女人差点被茶水呛到,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掩了掩嘴角,眼里满是哭笑不得的笑意,“开个玩笑啦,你这孩子真是……一点幽默感都不配合。”
她摇了摇头,似乎放弃了继续逗弄这个过于实诚的光之巨人。
笑容稍微收敛,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虽然依旧放松,但周身那股无形的、难以言喻散发出的力量却更加庞大了。
她看着埃葵斯,说道:“那么,重新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
“你之前猜对了一半,我确实是负责处理你们这些意外访客事宜的协调者之一。”
“不过,若以这个星球本身的概念来理解的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选择最合适的词汇,然后微笑着,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知晓其意义的存在都为之震动的称谓:
“你们更习惯叫我——”
“地球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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