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田井龙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在乌鹭亨子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他那半透明的身躯似乎都凝实了几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缓缓拉紧。
但很快,那骤然绷紧,如同出鞘前刹那的锋锐气息又被他收了回去,如同潮水般退却。
他朝着程理微微颔首,脸上那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一丝,带上点歉意:“抱歉,光之人。”
“方才鄙人一时不察,竟对这位阁下起了些许警惕之心,乃至险些动了杀念,实属不该,还请阁下多多包涵。”
他话说得很客气,但内容却让程理听得一愣。
动杀心?就因为看了一眼乌鹭亨子?
为啥?
程理眨了眨眼睛,有点没搞懂状况。
井田井龙似乎看出了程理的疑惑,他转向程理,目光却依旧用余光留意着乌鹭亨子的反应,沉声问道:“只是,鄙人心中尚有一疑问,不吐不快。”
“恕鄙人直言,为何这位阁下周身……萦绕着一股如同被世间负面秽物长期浸染过的气?”
“那气息虽已沉寂,但残留的业障却难以完全掩盖,与阁下您周身的光华截然不同。”
他的用词很古雅,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他觉得乌鹭亨子“不干净”,甚至有点像他平日里斩杀的妖邪之物残留的气息。
“啊?哦哦,你说这个啊!”程理这才恍然大悟,他连忙摆手,语速因为想解释清楚而快了一些。
“井田先生你误会了!这位是乌鹭亨子小姐,她和我一样,也是从其他世界过来的。”
“不过她来自的那个世界使用的是一种叫做咒力的力量,那种力量好像就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啊这些东西里诞生出来的。”
“乌鹭小姐就是使用咒力的咒术师。”他努力用简单易懂的话解释着,生怕这位正气凛然的除魔师前辈误会乌鹭亨子是坏蛋。
然后一刀给乌鹭亨子借过了。
“原来如此……竟是利用负面以制衡负面么。”井田井龙听完,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再次转向乌鹭亨子,这次是完完全全地正面相对,然后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
“方才确是鄙人眼拙,未能明辨本源,仅凭气息残留便妄下断语,对阁下多有冒犯,失礼至极!”
“鄙人井田小十郎井龙,方才多有得罪。”
乌鹭亨子本来都还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压迫感全身僵硬。
此刻看着这位古装大叔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嘴角抽动了一下,那点因为被当成可疑人物而产生的火气,在对上井田井龙那双坦荡又认真的眼睛时,也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
“……没事。”她别开视线。
她走到沙发边,没什么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拿起刚才擦头发的毛巾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发梢。
“反正这家伙也不是第一次往回捡奇奇怪怪的人了,这次还好。”她朝程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粉色头发下的眼神带着点没好气的神色。
“连我都是他在外面捡回来的。”
“阁下……认识鄙人?”井田井龙听到乌鹭亨子似乎对他有所了解,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
他苏醒时间不长,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程理刚才给他看的手机页面上。
“看《迪迦奥特曼》认识的。”乌鹭亨子回答得言简意赅,她没打算详细解释什么是“特摄剧”。
毕竟她自己也是刚弄明白没多久,那种“原来我在别人眼里是漫画角色”的微妙感还没完全散去呢。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尤其是在确认这个新来的“房客”没有恶意,而且看起来比程理靠谱不少之后,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和烦躁,尤其是当她再次下意识尝试调动体内那依旧空空如也的咒力时。
这股烦躁让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还站在玄关附近有点不知所措的程理开口道:“小理。”
她开口说道:“你今天晚上,不准再偷偷睡客厅沙发。你,跟我一起睡卧室。”
“啊?”程理被她这突如其来、跳跃性极大的要求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客厅里还有一位新客人。
随后连忙转头对井田井龙带着歉意说道:“井田先生,不好意思啊,我的卧室已经让给乌鹭小姐住了,可能没办法借房间给你休息了。”
他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觉得自己这主人当得有点招待不周。
“无妨,阁下不必挂怀。”井田井龙很是体谅地摆了摆手,他本就是寄宿刀中的残魂,对住宿条件毫无要求。
只是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在程理和乌鹭亨子之间转了转,脸上浮现出一丝纯粹的困惑。
他又问道:“只是……请恕鄙人多言一句。观二位言行,既非夫妻眷属,也不是姐弟,这同床共枕……是否于礼不合?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自己补充道,“想来如今已是千年之后,世间礼法风俗想必早已变迁,许是鄙人太过拘泥古礼,大惊小怪了。”
他话问得太一本正经,反倒让程理没觉得有什么尴尬。
程理很自然地解释道:“哦,这个啊,是因为乌鹭小姐的力量消失了嘛。”
“她对现在这个世界完全陌生,又因为穿越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力量,所以对外界比较警惕,没什么安全感。”
“再加上可能是因为刚刚你吓到她的原因,所以她现在又不安了。”
“而且她现在好像也只愿意相信我一点点。”他详细的解释道。
“所以需要我在旁边,算是保护她?或者至少让她能安心睡觉吧。”
“谁只相信你了!”乌鹭亨子被程理这直白无比的解释弄得耳根有点发热。
立刻扭过头去,语气生硬地反驳,“我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已,别说得好像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沉默了,因为程理说的是事实。
她只是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程理当然没把她这话当真,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早就摸清了一点乌鹭亨子那口是心非的脾气。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笑容看在乌鹭亨子眼里,莫名让她觉得更加难受了,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原来如此。”井田井龙听了程理的解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怪不得自鄙人现身后,便隐约感觉对此世现实的干涉之力,正在逐渐减弱消退。”
“还以为是鄙人魂魄将散之兆。原来是与这位乌鹭阁下境况类似,力量暂时沉寂了。”
“这个井田先生你不用担心!”程理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地宽慰道。
“力量只是暂时消失了,好像是我们这些外来者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正常反应。”
“虽然乌鹭小姐来了好几天了还没恢复,可能是因为个体差异,但我当初大概只过了一天左右,力量就慢慢回来了。”
“你肯定也能恢复的,就是需要点时间。”
“……我去休息了。”一听到“力量恢复”这几个字,乌鹭亨子心里那点刚刚平复下去的烦躁和隐隐的焦虑又翻涌了上来。
她来了这么多天,别说恢复咒力了,连一丁点要回来的迹象都没有。
每天尝试调动力量的结果都只是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这种无力感让她憋闷得慌。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再看着程理那张写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的乐观脸和井田井龙那副“原来如此老夫懂了”的沉稳样。
干脆站起身,把手里的毛巾往沙发扶手上一搭,头也不回地朝卧室走去,关门的时候发出了不大不小“咔哒”一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程理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摸了摸后脑勺,转向井田井龙,脸上带着点歉然的笑容:“那个……井田先生,客厅你可以随便用。”
“卫生间在那边,厨房里有水壶,您要是需要什么尽管说。”他努力想着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像个不太熟练的小房东。
“非常感谢,阁下费心了。”井田井龙再次郑重地道谢。
然后走到客厅中央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几旁,盘腿直接坐在了擦得还算干净的地板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朝程理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太刀,“鄙人只需于此静坐调息,维系魂体与刀剑之联系即可。阁下自便,无需为鄙人劳神。”
“好的,那你也早点休息?”程理不确定灵魂需不需要睡觉,但还是这么说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那把太刀小心地靠放在茶几旁边一个不容易被碰倒的角落,然后对井田井龙点了点头,也转身走向卧室。
推开卧室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暖黄而柔和。
乌鹭亨子已经侧身躺在了靠墙的那一侧,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夏凉被。
她没睡着,因为程理能看到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她蜷缩着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粉色长发铺散在枕头上。
程理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地板上铺好的凉席旁——
凉席和枕头都已经整齐地摆好了,夏凉被也分了一角叠放在那里。
他回头看了看乌鹭亨子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这显然是乌鹭亨子帮他铺好的。
一股暖洋洋的感觉涌上来,程理小声道:“谢谢你,乌鹭小姐。”
床上那个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然后传来闷闷的声音,隔着被子有些含糊不清:“……少废话,快点睡觉。”
“好的。”程理乖巧的回了一句,老老实实地躺到了凉席上。
硬质凉席接触皮肤的冰凉感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还有乌鹭亨子手指轻轻划过手机屏幕的细微摩擦声。
这种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程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老旧花纹,忽然小声开口:“乌鹭小姐……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带别人回家啊?”
滑动屏幕的声音停下了。
乌鹭亨子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程理只能看到她肩膀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闷,还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没有。”
“这里是你的家。”
“你想带谁回来,是你的自由。就算……就算你哪天觉得我碍事了,为了别人要把我赶出去,我也没有任何怨言。”
“不如说,我……”
她的话停在了这里,后面似乎有很多想说的,但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感觉心里乱糟糟的。
讨厌程理带人回来吗?好像也不是。
这个叫井田井龙的家伙,看起来确实是个正派人,甚至比程理这个傻白甜奥特曼看起来更靠谱,也更让人安心。
可她就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针对井田井龙本人,就是这种“程理又捡了个人回来”这件事本身。
她讨厌自己会产生这种类似“领地意识”的情绪,这让她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过去。
但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
担心程理这种毫无防备、对谁都散发善意的性格。
她在害怕程理会不会有一天遇到真正别有用心的家伙,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不对!
乌鹭亨子猛地收紧手指,攥住了被角。
我在想什么?
明明已经决定了,这第二次人生要完全为自己而活,不再为任何人牵挂、不再受任何人束缚!
为什么现在会去担心这个才认识几天的,脑子好像缺根弦的光之巨人?
他那么强,根本不需要自己担心,不如说自己还需要他来保护。
“乌鹭小姐?”程理疑惑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风暴。
“……我出去上个厕所。”乌鹭亨子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有些仓促。
她感觉脸颊有点发热,心里那团乱麻越扯越紧,急需一点独处的空间来理清,或者至少冷静一下。
“你早点睡。”她丢下这句话,甚至没看程理,就径直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小夜灯,光线昏暗。
井田井龙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眼微阖,仿佛老僧入定,连虚幻的衣袍都没有丝毫拂动。
那把太刀静静地靠在他身侧的茶几腿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乌鹭亨子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穿过客厅,走向卫生间。
解决完个人问题,用冷水洗了把脸后,她感觉稍微平静了一点。
她拉开门,正准备溜回卧室,避开和那位古代武士的交流——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一板一眼的正经人。
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踏出卫生间门的时候,井田井龙那沉稳平和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起来。
“乌鹭阁下,”井田井龙依旧闭着眼,但显然知道她的动向。
“有些关于光之人——也就是程理阁下的事情,鄙人想向阁下请教一二。”
PS:那有人就要问了,神入神入,乌鹭不是都被程理贴脸净化过了吗?怎么龙哥还能看出来
这个道理就像一个装过呕吐物的盘子拿去洗的干干净净,然后继续让一旁一直看着的你使用一样,对于龙哥来讲就是一眼丁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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