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搭在肩上的手让程理转过头，而乌鹭亨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身体向后微微一仰。
她肌肉瞬间绷紧，紫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在那个不请自来的金发男人身上。
然而，和昨晚那个在门口投来阴翳一瞥，让她警报狂响的邻居不同，眼前这个金发男人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一头略显凌乱但打理得很有型的金色短发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脸上挂着爽朗又有点歉意的笑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装。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邻家大哥般的阳光和亲切感，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纸袋。
看起来就像是个好人。
乌鹭亨子紧绷的身体没有立刻放松，但那份几乎要炸开的敌意稍微收敛了一些。
只是眼神依旧带着审视和警惕，默默地观察着对方。
她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了蜷，判断着对方下一步可能的动作。
“抱歉，吓到你们了吧？”金发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很自然地收回了搭在程理肩上的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我是不是出现得太突然了？”
“是店长大哥啊。”程理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熟络的笑容。
那点被打断谈话的诧异瞬间消失了，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你也来吃早饭吗？”他显然对这个人很熟悉，完全没有乌鹭亨子那样的戒备。
“算是吧，其实是听你店长姐姐说的。”被称为“店长大哥”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朝着程理递过来。
然后又对乌鹭亨子友善地点了点头，“她昨晚值夜班回家跟我提了一句，说你家里来了亲戚，好像没带什么行李。”
“她一大早就收拾了点东西，让我趁着上班前给送过来。”
“喏，这是一套新的女装，码子可能不那么准，但应该比你现在身上这件合适点。”
程理连忙接过纸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标签都没拆的女式运动服。
尺码看起来确实比他自己那身宽松不少。
他心里一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会不会，谢谢店长姐姐，也麻烦大哥你跑一趟了。你们太照顾我了。”
“没关系的。”店长大哥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怎么动的早餐。
“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回头见。”
他对乌鹭亨子也笑了笑，然后拎起自己那份打包好的早餐，转身就朝着路边停着的一辆半旧不新的电动三轮车走去。
程理和乌鹭亨子看着他利落地跨上三轮车，拧动钥匙，车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沿着街道向前开去。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那辆三轮车刚开到前面的十字路口，就被一个穿着荧光马甲的交警伸手拦了下来。
然后当场因为不戴头盔被罚款了。
“……他好像被罚款了。”乌鹭亨子看着远处的小插曲，说道。
“嗯，因为没戴头盔。”程理也看到了，他收回目光。
而乌鹭亨子心里的那点疑虑因为这个小意外而消散了不少。
一个会因为没戴头盔被交警当场罚款、还会不好意思挠头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昨晚那个给她带来强烈威胁感的阴郁邻居。
可能是自己太紧张了，把两个发型相似但气质迥异的人弄混了？
毕竟昨晚楼道里光线不好，她又处于高度警惕状态。
“店长大哥人很好的。”程理把装着衣服的纸袋放到旁边的空凳子上，语气轻松地解释道。
“他是店长姐姐的丈夫，平时不忙的时候也会来便利店帮忙搬搬货什么的。”
“有时候我晚上下班晚了，他还会顺路送我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吃他那份有点凉了的米线，显然对这对夫妻非常信任。
乌鹭亨子没再多问，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着自己碗里还温热的豆浆。
陌生的善意让她有些不自在，但也稍微冲淡了些身处异界的飘忽感。
至少，程理生活的这个环境，看起来比她预想的要正常，也温暖一些。
吃完早饭，程理很自觉地去付了钱。早餐摊的阿姨还笑眯眯地夸他“表姐”长得真高真俊。
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让乌鹭亨子一阵不自在，只能生硬地点点头。
“走吧，先去商场，把你的生活用品买齐。”程理提起那个装衣服的纸袋，指了指马路对面那个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商业街入口。
“那边有个大超市，旁边还有服装店，东西应该挺全的。”
乌鹭亨子没有异议，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不算拥挤的街道，走进了那条颇为热闹的商店街。
虽然时间还早，但不少店铺已经开门了，促销的音乐声、店员招揽客人的吆喝声、还有行人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路两边除了正规店铺，也有一些推着小车卖早餐、水果或者小玩意的流动摊贩。
这和之前那个满是早餐摊的街区感觉又不太一样，更商业化，也更杂乱一些。
程理目标明确，直接带着乌鹭亨子走进了那家大型商场。
一进门，凉爽的空调风和明亮的灯光就让乌鹭亨子眯了眯眼。
琳琅满目的商品、整洁的货架、推着购物车来来往往的人群，对她而言又是另一种新鲜的冲击。
她以前的世界虽然有这种地方，但是死灭回游的结界里没有这么多人。
起初的采购还算顺利。
程理推了辆购物车，按照昨晚睡前大概列好的清单，往车里放牙膏、牙刷这些基础洗漱用品。
乌鹭亨子就跟在旁边，偶尔拿起某样东西看看包装上的图案，或者闻闻味道。
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程理动作娴熟地对比价格、挑选品牌。
她对这个世界的生活用品毫无概念，一切都交给程理决定。
问题出在买衣服的环节。
程理先带着她去了商场里一家平价服装店，打算给她买几件换洗的日常衣物。
乌鹭亨子对穿什么款式、颜色并不挑剔，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挑剔”这个概念，只要是能蔽体、不影响活动的衣服就行。
她很快选了两套简单的运动风T恤和长裤，试穿后尺码也合适。
程理松了口气，觉得任务完成了一大半。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去结账的时候。
乌鹭亨子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眉头不明显地皱了皱。
身上这套临时穿着的程理的旧衣服确实绷得难受，尤其是胸部被粗糙布料摩擦的感觉很不舒服。
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一直留意她反应的程理捕捉到了。
“怎么了？衣服不合身吗？还是哪里不舒服？”程理停下脚步，关切地问。
乌鹭亨子犹豫了一下，不太习惯表达这种身体上的细微不适，但那种持续的摩擦感确实让她烦躁。
她还是不怎么习惯穿衣服。
她偏开视线，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没什么……只是感觉，胸前有点磨得难受。”
程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
“emmm……”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整理货架、似乎注意到他们这边窘况的一位中年女性导购员走了过来。
阿姨看起来十分和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目光在程理通红的脸和旁边虽然面无表情但身姿挺拔的乌鹭亨子身上扫了一圈，大概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小伙子，是给姐姐买衣服吧？”导购阿姨主动开口，一下子打破了程理的尴尬僵局。
“嗯。”程理点了点头。
见状，导购员非常自然地就把他们往女性内衣区带。
接下来的时间，对程理来说简直是某种精神上的酷刑。
他听着那位热情得过分的导购阿姨用洪亮的声音，滔滔不绝地向自己介绍各种内衣的款式……
一大堆他完全听不懂也不想懂的词汇像炮弹一样轰击着他的耳朵。
乌鹭亨子一开始完全是懵的，她根本听不懂。
她看着挂满架子的那些形状奇怪、用料节省、颜色各异的“小衣服”。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逐渐转向困惑，再到排斥。
程理也是第一次知道女生买内衣有那么多要注意的事项。
最终，在导购阿姨的辅助推荐下，程理买下了几件内衣。
不过乌鹭亨子对于内衣内裤这种东西完全处于：
绝对不想穿的态度。
毕竟她以前一直使用自己那能操控空间的术式遮挡身体，完全不穿衣服的。
内衣内裤这种东西对她来讲又勒又闷，还影响行动。
但毕竟是程理掏钱买的，她只好穿了。
买完衣物，剩下的东西就简单多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手机。
程理带着乌鹭亨子去了商场里的电子产品专区。
他没有选择最新款或者功能花哨的型号，而是挑了一款性价比高的大屏国产手机。
他自己的手机卡办有副卡套餐，正好可以分出一张给乌鹭亨子用。
办理手续、激活手机卡的过程还算顺利，店员虽然对乌鹭亨子略显奇特的气质多看了几眼，但也没多问什么。
等到所有东西买齐，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从商场里走出来时，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程理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支付软件，看了一眼余额。
然后，他默默地关闭了屏幕，抬起头，望着晴朗的天空，用一种平静中带着淡淡忧伤的语气说道：“我的奥特视力已经近视到打开钱包看不见钱的地步了。”
那样子，配合上他手里提着的七八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活脱脱一个刚经历了一场经济浩劫的可怜人。
乌鹭亨子正咬着一根程理刚才在路边给她买过来叫做“巧乐兹”的巧克力脆皮雪糕。
闻言动作顿了顿，把嘴里冰凉甜腻的混合物咽下去，声音因为含着东西而有点含糊：“……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这一路上，只要她对某个零食或饮料多看一眼，程理就会立刻跑去买下来塞给她。
虽然她确实对很多没见过的地球食物感到好奇。
但这样毫不节制的花费，让她这个寄人篱下，目前身无分文的前术师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不用在意。”程理摆摆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洒脱一点。
“其实……我也很想吃那些东西。平时一个人住，总想着要省钱，这次正好有你在，我也有理由买来尝尝了。”
他这话倒不全是安慰，地球的食物对他这个光之国来的吃货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以前是强行克制，现在有了个“需要照顾新来者”的正当理由，他的购物欲确实小小地释放了一下。
只是释放的代价有点沉重。
他再次瞥了一眼手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几天是不是得靠便利店的处理便当和泡面度日了。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朝着回家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商场离程理住的老小区不算太远，但提着这么多东西，走路也得二十来分钟。
穿过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背街时，乌鹭亨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路边一根路灯杆上安装的黑色半球形物体，以及不远处商铺门口闪烁的红点。
她猛地停下脚步，嘴里雪糕棍咬着的动作也停住了。
“理，等一下。”她叫住前面的程理。
“嗯？怎么了？”程理回过头，看到乌鹭亨子正仰头看着路灯杆上的监控摄像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点不明所以。
乌鹭亨子放下手里的购物袋，伸手指了指那个摄像头。
又指了指更远处几个不同角度的监控探头，紧紧盯着程理，压低声音问道：“现代社会，不是有很多这种东西吗？”
“卫星，摄像头。你昨天晚上……在那个巷子里变成那种巨大的形态，难道不会被这些东西拍到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后知后觉的警觉。
昨晚事发突然，又经历了力量消失的巨大冲击，她根本没来得及考虑这些。
今天在商场里看到无处不在的监控，又通过手机初步了解了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她才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程理那惊天动地的变身，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些电子眼？
一旦被拍到，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虽然他有黑入各种系统的科技实力，但这么多摄像头，他不可能注意的到全部的。
当然，乌鹭亨子的担忧是建立在她还是人类，对科技的认知也完全建立在人类的视角上，所以站在她的视角里程理真的很危险。
程理眨了眨眼，顺着乌鹭亨子指的方向看了看那些监控，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右手握拳轻轻砸在左手掌心上，发出“啊”的一声。
“这个啊！”
乌鹭亨子看着他这副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难道奥特曼都是这么神经大条的吗？
就在乌鹭亨子准备进一步追问，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立刻搬离这个可能已经暴露的住处时。
程理却是摆了摆手安抚道：“完全没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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