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中途,华生和夏洛特看到了一具倚靠在墙壁上的尸体。
正是侯爵外甥。
他身上布满细小伤口,精致昂贵的礼服已经烂成布条,像是不久前经历过一番激烈厮杀。
身侧,一柄蔚蓝色的冰刃静静躺着,尖端带着暗沉的血迹。
得益于这里的低温,冰刃尚且没有开始融化。
“用模具在地下冰窖里特制的冰刃?还真是相当危险的凶器!”
华生并非是无端开口。
这种凶器,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那便是它极其容易销毁,放置于自然温度中,尚且会开始融化。
倘若是将其直接丢进火焰熊熊燃烧的壁炉中,那更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将其彻底销毁,不留下任何痕迹!
好在,这种凶器的制作条件和使用条件相对苛刻,如果不是暴风雪肆虐,并且阿什科姆家族财大气粗,在地下建有冰窖,这样的凶器几乎是很难派上用场。
华生弯腰捡起冰刃,仔细观察。
上面的血迹相当新鲜。
侯爵外甥身上没那么大的伤口,刚才经过的长子和次子身上更是毫无伤痕。
由此推断,这血迹应当是侯爵表侄留下的。
根据现有线索,似乎可以做出简单的判断:
侯爵表侄和侯爵外甥不知为何相约于地下冰窖,其中一人……或两人皆有,起了杀心。
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人提前在冰窖内准备了这把冰刃。
经过一番激烈厮杀,侯爵外甥用冰刃杀死了表侄,但自己也伤痕累累,踉跄着向楼上走去,终究没能撑下去,不幸身亡。
他发出的脚步声恰好引起了不知为何,深夜尚且没有安眠的长子和次子的注意,两人前来查看,惊愕地在地下发现两具尸体。
结果……他们在返程途中,恰巧遇到了华生与夏洛特,并且虚心接受他们给出的建议。
长子与次子将熟睡中的众人喊醒,在餐厅内齐聚一堂,商讨夜晚逝去两人的重大事项。
“嗯。”华生自言自语:“虽然最后遇见我们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按照长子的谋划,他想让其他人看到的真相,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和夏洛特在地下通道撞见长子和次子,那两人身上的嫌疑就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
除非……那两人能在短短时间内,为地下冰窖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然而,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因此,即便华生的嗅觉闻不到罪孽的腐臭,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人身上犯下的罪孽变得愈发沉重。
“那么,现在的问题还是如何找到物证?”
锁定嫌疑人并不困难。
华生和夏洛特只需要简单调查,就能分析出凶手符合哪些条件。
在这座被暴风雪隔绝的庄园里,总共就那么几个人,稍加甄别,就能轻易找出完美符合这些条件的嫌疑人。
“尖锐物品留下的伤口?”华生脱下侯爵外甥烂成布条的衣物,仔细检查,随即将其排除:“按这个伤口的大小和位置,并非是致命伤。”
与此同时,在医学知识上面几乎毫无建树的夏洛特向外走了一段距离,时刻警戒着,防止已经离开的长子和次子暗中使什么手段。
华生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的淤痕上。
淤痕主要集中在上半身,像是跌撞在石阶上留下的痕迹。
他捏了捏侯爵外甥软塌塌的胳膊,脸色微变:“里面的骨头已经碎成这样了?”
现在,他大致可以确定死因了。
总共有两种可能:
一是肋骨骨折,刺穿心脏,
二是长时间胸廓挤压导致窒息。
在这具尸体上,这两种死因的线索都能找到。
按理说,只需剖开胸腔探查内部,就能确认第一种死因是否成立。
“不……还是算了。”
华生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右手。
他清楚地知道死因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指向次子,中间还需要其他诸多证据佐证。
死因,仅仅是侦探展开调查的第一步罢了。
物证,人证,动机,他们要调查的事情还有许多,最终才能依托于完整的证据链,还原出凶手杀人的全部过程,将其抓捕归案。
更何况,此时将侯爵外甥开膛破肚,剩下那些还活着的阿什科姆家族成员会怎么想?
至少眼下,解剖尸体,毫无疑问是弊大于利!
华生用那些烂布条蒙住侯爵外甥裸露在外的下体和面部,然后招呼着负责警戒的夏洛特继续向下走去。
“调查结果怎么样?”夏洛特看都没看,直接越过侯爵外甥的尸体,来到华生身旁。
“他杀。凶器……”华生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应当是钝器。”
根据那些碎掉的骨头来看,事情应当如此。
可华生并没有在长子和次子身上发现任何可以充当钝器的东西。
而此前次子前来询问药房那两瓶无标签药瓶时,他曾经试探过。
次子的力气虽然尚且不及他,但是同样惊人!
“这两种死法,以人力确实可以做到,但眼下还不能妄下结论。”
在现代,训练有素的力量型运动员的瞬间爆发力,确实能使人肋骨骨折,刺穿心脏。
但那终究是小概率事件。
华生其实更倾向于第二种死因。
上半身碎掉的骨头,只是次子为了防止侯爵外甥反抗而随手为之,本意并非误导他们对死因的判断。
“嗯。”夏洛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接着,她忍不住提起华生刚才那句话里的恶趣味:“自杀?华生你难道认为真的会有人把这具尸体的死因误认成自杀吗?”
华生耸耸肩,一脸无辜:“我只是做出严谨的判断而已。”
况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谁能保证不存在那样的人呢?
两人继续往冰窖深处走去。
路上,华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夏洛特,这条石阶走道上有没有什么特殊机关?比如密室之类的地方。”
也许次子并非单凭蛮力,而是用了钝器。
只是他把凶器藏在了隐秘角落,以至于华生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没有。”夏洛特当即回答:“至少我们经过的地方没有。”
“知道了。”
华生微微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唔……”夏洛特郁闷地鼓起脸颊。
事情怎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接下来难道不该是华生投来诧异的目光,问她为什么会提前留意这些,然后她故作成熟地从容解释吗?
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才对!
“唉~”
又往下走了几步,华生只感觉如芒在背。
不知为何,夏洛特那幽怨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背。
他虽然五感不及夏洛特敏感,但是也要远胜常人,更别提夏洛特根本就未曾掩饰她的目光。
这种感觉,就像是夏洛特站在他的身后,不断用食指轻轻戳着他的后背一样令人在意!!!
“怎么了?”华生无奈地放缓脚步,准备听她说什么重要的事。
其实他们现在时间相当充裕。
能销毁物证的长子和次子已经被他们目送离开。
无论那两人之前做了什么,此刻都对这里无能为力了。
华生甚至不太想要太快回到一楼餐厅。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长子和次子刚刚把熟睡的人叫醒。
要知道,现在,可是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点被突然喊醒,众人心里面怎么可能不气愤?
现在回去,免不了挨一顿骂。
但是晚些就不同了。
等众人将心中的怒火都发泄在长子和次子身上,那么等到华生和夏洛特回去的时候,顶多就是听上几句不痛不痒的抱怨。
想到这里,华生唇角勾起浅浅的笑。
“华生!”
夏洛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当即回过神。
自从华生和夏洛特相处久了,在她身边时他越来越放松,思绪竟然是会长时间放空。
在以往,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以往,他向来是一心二用,着手解决眼前事情的同时,脑子里面又思考着其他的事情。
不过……华生很轻易地就可以给他的这种行为找个好听的理由。
他只是想把全部的注意力留给夏洛特,不愿意在面对她时,脑子里还想着别的事情。
“怎么了?”华生问。
“算了。”夏洛特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心责怪,只是提起方才的事情:“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一直留意周围的情况吗?”
“嗯?”华生眨了眨眼。
他很好奇吗?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可夏洛特那双漂亮的眼眸一眨一眨,满是期盼。
那还能怎么选呢?
“为什么?”华生顺着她的意愿,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咳咳~”夏洛特清了清嗓子,挺直身子,从容解释起来:“每个人有擅长的,也有不擅长的,这决定了他们在同一件事里,分工不同。”
华生觉得这话很耳熟。
好像他不久前才用来安慰过夏洛特。
结果转眼就被她拿去用了。
甚至……她还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华生你精通医学,负责尸检。我感官敏锐,手持细剑,自然负责警戒,以及观察周围有没有异样。”
“所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仔细留意的。”
夏洛特只是想让华生知道,她也在努力,也是值得信赖的。
“我知道了。”
可华生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
夏洛特不禁有些沮丧。
也许在他眼里,她还是个不成熟的侦探吧。
然而下一刻,华生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华生信赖着夏洛特。
正因如此,他方才直接问她走道上有没有机关,而不是叮嘱她留意。
因为华生清楚,这种事情对于夏洛特而言,是绝不可能会遗漏的工作。
“!!!”
夏洛特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虽然此刻处境仍旧不容乐观,可是她怎么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欣喜。
虽然这副模样一点也不成熟,一点也不从容。
可是……那又怎样?
现在这样就好啦!
毕竟,这样子的她,可是被华生发自内心地信赖着呀!
她根本不需要装出她不适应的样子。
至于迈克罗夫塔?
哼哼,在她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华生并不知道夏洛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等他回头看去时,她已经收敛起了笑容。
虽然这件事情让她很开心,但是接下来他们还有正事要做。
不正经些怎么行呢?
华生不想直面众人的怒火,便磨磨蹭蹭地走着,不时停下来歇息片刻。
短短一段路,他们走了很久。
踏入地下冰窖的瞬间,他的注意力便被中心那摊暗红色的血泊牢牢吸引住。
如此恐怖的出血量……
血泊中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已经死透了!
华生快步赶了过去,将尸体的脸正过来。
是侯爵表侄。
在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上,长子确实是没有欺骗他们。
地下冰窖内进行搏命厮杀的,正是侯爵表侄与侯爵外甥!
华生针对侯爵表侄的尸检要简单许多。
死因是被冰刃刺穿胸膛,失血过多。
尸体旁边还躺着一把带血的小刀,由此可以推断出:
表侄与外甥相约于地下冰窖。
外甥手持一早准备好的冰刃,表侄则是带着隐蔽小刀,他们互相想要致对方于死地。
然而,这种猜想存在前提,那便是在没有旁人干涉的情况下。
“不过……”华生伸手在尸体上仔细地摸索起来:“长子既然想引导别人相信他编造的那套说法,应该会留下相关线索才对。”
侯爵外甥身上什么也没找到。
那线索就只能藏在表侄这里了。
一具尸体藏东西的地方有限,华生很快便摸到了长子留下的东西。
“一封信?”
他眉头微挑。
从内容看,这封信像是侯爵外甥写的。
但……真是这样吗?
华生不确定。
但是只需要找到侯爵外甥留下的文字资料,经过简单比对后,他便能迅速辨认出来。
这种事情,对于能轻而易举模仿他人字迹的华生来说,再简单不过。
“如果侯爵表侄是收到这封信才来的……那侯爵外甥呢?”
按理说,如果信是外甥写的,他自然知道要在夜晚来冰窖。
可如果……
信不是他写的呢?
“或许他也收到了类似的信。”
华生摇摇头,不打算深想下去。
这无疑是指证有人暗中搞鬼的关键物证,可侯爵外甥身上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
大概率是已经被长子提前收走了。
即便外甥没有把这封极其重要的信件贴身携带,而是选择藏在房间里面,华生他们仍旧是没有丝毫办法。
幕后谋划两人争斗的长子,抢占先机,率先离开冰窖,自然是能先将那封信拿到手,并且将其扔进壁炉中进行销毁。
这个关键物证,注定无法被找到。
“走吧。”
华生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才和夏洛特往楼上走去。
根据现有发现,他们能大致还原出真相:
长子分别以对方的名义,向外甥和表侄写信,让他们得以在地下冰窖见面。
随后,他又提前在冰窖里准备了一把冰刃。
这把刀必然会激化两人本就存在的矛盾。
其中一人死后,长子他们只需要恰好赶到,再加速身受重伤的另外一人的死亡即可。
即便对方没受重伤也无妨。
以次子的惊人力量,在占据先手优势的状况下,阿什科姆家族里能反抗的恐怕只有上过战场的侯爵堂兄。
但是……他终究已经年迈。
即便他掌握着再怎么精妙娴熟的杀人技巧,也无济于事。
他终究是敌不过时间。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身体机能严重下滑,已然不是年轻人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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