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啦?东西根本没凑齐,竟敢当众扯谎?不要脑袋了?”傅士仁追上糜芳,压低嗓子质问。
“你才不要命呢!”糜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信不信,刚才要是说一句‘还没备齐’,咱俩人头落地,连眨眼工夫都不用!”
傅士仁听了,喉结上下一滚,下意识伸手按住后颈。
关羽那副火爆性子,他当了多年属吏,怎会不清楚?
真要被查出物资没备齐,关羽真敢当场拔刀!
反倒是糜芳这样睁眼说瞎话的,反倒能多活几天。
“可眼下咋办?军械、粮秣压根没凑够,拖得越久,越容易穿帮啊。”傅士仁直挠后脑勺,额角沁出细汗。
“走一步看一步吧,只盼殿下那边快些动手,战事若速战速决,这摊子事儿还能糊弄过去。”糜芳叹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军需确实短缺,但并非颗粒无存,只是远远撑不起一场硬仗,后续根本没法接续。
可倘若战局在极短时间内收尾,这场戏就能稳稳唱完,没人看得出破绽。
“殿下,哨探急报:襄阳城调出五千兵马,正朝我军方向疾进!”
“五千?”刘禅微微一笑,“是本世子太不值钱,还是曹军太托大?”
“恐怕是襄樊驻军本就捉襟见肘。”马超沉声分析,“此前父王与曹操鏖战汉中,这边的兵力早被抽调得差不多了。”
“确是如此。”刘禅颔首。
马超所言分毫不差,襄樊两地加起来,确实只有两万守军。
襄阳一万,樊城一万。
两万人虽不算雄厚,可对襄樊而言已绰有余裕:毕竟关羽手头也不过三万之众。
更别提二城互为犄角,襄阳更是天下闻名的坚城,又有大将曹仁亲自坐镇。
只要不主动出击,凭这两万兵固守城池,简直游刃有余。
曹仁手里就这么点人,就算再想活捉刘禅,顶天也只能派出五千。
况且在他看来,以有心算无心,五千伏兵收拾两千疲旅,还不是十拿九稳?
殊不知刘禅早已识破刘封动向,曹仁才刚布局第二层,刘禅却已站在第三层,还故意装作懵懂无知,稳坐第一层。
“敌军现在卡在哪儿?”刘禅抬眼问道。
“距我军五十里,在一处山道狭窄处设伏。”
从东三郡入荆州,眼下仅此一条通路,沿沔水一路东行。
北倚秦岭余脉,南靠巴山余脉,两座大山夹出一道狭长谷地,水畔两侧勉强可容车马通行。
换言之,曹军已死死扼住刘禅必经之路,只要往前走,必陷埋伏。
“仲父已有回信,不日便挥师直取襄樊,并另遣偏师前来策应,合围这股曹军。”刘禅语气从容,“咱们眼下只需牵着他们鼻子走,不露破绽,把时间拖住便是。”
“殿下打算如何行事?”马超干脆发问。
“传令:全军行进十里后扎营歇息,接着……摆篝火宴。”刘禅嘴角微扬,笑意狡黠。
马超先是一怔,旋即摇头失笑:“殿下这是要扮个膏粱子弟啊。”
“汉中王世子,锦衣玉食长大,稍显浮浪些,谁又能挑得出错?”刘禅耸耸肩。
“末将明白了。”马超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五十里外,吕常率五千曹军隐于山坳。
此处山路逼仄,大军只能排成单列缓行。
因刘禅走的是沔水南岸,北岸紧贴河水,吕常便将伏兵尽数藏于南侧山坡密林之中。
待刘禅部踏入谷口,队伍拉成细长一线,吕常便带人自高处俯冲而下,将其拦腰截断,再堵住前后去路,一举围歼。
吕常立于坡顶,频频西望,目光灼灼。
“若擒得刘备世子,本将少说也挣个关内侯……”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竟撞上这等泼天富贵。
“将军!”一名斥候奔至近前。
“如何?敌军到了何处?离咱们还有多远?”吕常急问。
“回禀将军,敌军停在四十里外,再未前行。”
“什么?!”吕常脸色骤变,“莫非你们暴露了?坏了大事?!”
“绝无此事!”斥候连忙摆手,“我等藏得极严,敌军绝未察觉。”
“那为何停下?天色尚早,怎就不走了?”吕常眉头拧成疙瘩。
“将军,卑职细察过了,他们正在开宴!全军都在吃酒烤肉,还扯着嗓子唱歌呢。”
吕常听完直接愣住,半晌才咬牙骂道:“真是胡闹!赶路要紧,办什么劳什子夜宴?!”
“将军,既然敌军毫无戒备,不如趁势杀过去?”副将试探着提议。
“不可。”吕常略一思忖,果断摇头,“四十里路看着不远,真急行军赶到,人已累垮。”
这四十里,刘禅卡得恰到好处。
古时步卒日行常规三十里,多出这十里,就是一道险关。
曹军若真敢强行突进,刘禅巴不得以逸待劳迎头痛击,两千白毦精锐,对阵五千疲惫之师,主将还是马超,他压根不担心输赢。
只要曹军敢来,他就敢打!
“将军,四十里不远不近,机不可失啊!”副将仍不甘心。
“你着相了。”吕常轻笑一声,“咱们图的是什么?”
“自然是刘备世子!”副将脱口而出。
“正是。”吕常目光沉定,“此刻杀过去,胜算虽大,可谁能担保一定生擒世子?对方有退路,还有两千战力,拼死拖住片刻,世子早跑没影了。”
“可咱们在此静候,只待他一脚踏进圈套……”吕常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将军高明!”副将豁然开朗,“不过四十里,他迟早得来。”
“没错。”吕常沉声下令,“传令下去,让弟兄们稳住心神,耐心待命;斥候必须盯紧敌军一举一动,一刻不得松懈。”
“遵命!”副将与斥候齐声应诺,转身疾步而去。
吕常此时全然不知,这短短四十里路,接下来几日竟会变得如隔天堑,看得见,却怎么也够不着。
房陵。
刘封端坐屋中,正一下下拭着腰间长剑。
可眼神飘忽,手指迟滞,分明心神早已飞远。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刘封霍然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公子,属下回来了!”寇和推门而入,气息未匀,脸上却掩不住灼灼喜色。
刘封一把抛开佩剑,腾地站起:“所有人立刻退下!不准靠近此屋半步,违者,立斩不赦!”
话音未落,屋内侍从与门外亲卫已纷纷退至院外远处。
寇和心领神会,反手合拢屋门,又快步引着刘封转入内室,连窗棂都顺手掩严,唯恐隔墙有耳。
刘封喉头微动,掌心不知不觉渗出一层薄汗。
“怎么样?”
刚踏进里屋,他便压不住追问,竭力让声音平稳,却仍难掩尾音轻颤。
“成了!”寇和压低嗓音,眼中精光迸射,“属下已将消息递到曹仁手中,随后顺势留在襄樊外围,静观其变。”
原来寇和报信之后并未撤离,而是悄然潜伏于襄樊近郊,只为亲眼确认后续动静。
“公子,曹军五千精锐已悄然出动,眼下正埋伏在刘禅必经之路!”寇和语速加快,“属下自北岸折返,看得清清楚楚,双方如今仅相距三十里,不出两日,必见分晓!”
“哈……”刘封闻言,胸中热血翻涌,几乎仰天长笑。
但他猛地咬住舌尖,硬生生将那股狂喜咽了回去,只反复低语:“还不到松劲的时候……稳住……务必稳住……”
他闭目深吸数口气,硬是把翻腾的心绪按回深处。
“恭喜公子!”寇和难掩激动,“刘禅一去,大王膝下唯余二子,尚在襁褓,储君之位,非您莫属!”
刘封脸上刚浮起一丝笑意,眉头却随即拧紧:“不妥。”
“哪里不妥?”寇和一怔,“此事唯你我二人知晓,纵使大王起疑,终究拿不出半分实证……”
话音未落,他忽然抽出腰间短剑,手腕一翻,便朝自己颈侧抹去!
“住手!”刘封惊喝一声,闪电般攥住他手腕。
“公子,属下一死,天知地知,再无旁人知情,方保万全!”寇和语气斩钉截铁。
“胡闹!”刘封厉声斥道,“你若死了,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我托付性命?”
刘封与寇和之间的情分,恰如刘禅与黄皓那般密不可分。
刘封拜刘备为父之前,出身显赫,累世公侯,祖母更是汉室公主。
寇和是寇家世代家奴之子,自幼伴读于刘封身侧,寸步不离。
正如刘封所言,若论世间最可信之人,非寇和莫属。
“那公子的意思是……”
“我说不妥,并非怕事,而是火候未到。”刘封缓缓按下寇和持剑的手,沉声道:“即便刘禅身故,父王毕竟尚有两位嫡子在世。”
“虽则年幼,可父王正值盛年,体魄强健,哪像行将就木之人?”刘封皱眉凝思,“倘若……我是说倘若父王再掌权二十年,哪怕十五年呢?”
“到那时,刘永、刘理皆已及冠,论资排辈,依旧轮不到我。”
“公子所虑极是。”寇和颔首附和,“依属下之见,公子眼下势单力孤,难成气候。”
“此话怎讲?”刘封追问。
“公子欲登世子之位,归根结底,须得大王亲口应允。”寇和条分缕析,“譬如刘禅,若大王执意不立,东州派与军师必有异议。”
“刘禅既与东州派联姻,又拜诸葛军师为师,名分早定;而公子您,却是一无所倚。”
“确是如此。”刘封连连点头。
“眼下公子尚未婚配,不如抢在刘禅出事之前,向大王请一道赐婚旨意,既自然,又不惹人猜忌。”寇和建言道,“况且公子年岁已长,本该娶妻生子;此番又刚拿下东三郡,战功卓著,大王断难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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