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义额头上开始冒汗。
“长官，这里面有误会。那些枪不是我要私藏，是……是为了防备意外。”
“防备什么意外？”
“日本人还没有全部肃清，部队也还没有正式整编，我担心城里出乱子，所以才暂时留了一批枪。”
“所以，军管区已经宣布接受第六集团军整编，你还不交枪？”楚河问道。
“我……”
“所以，接收部队已经三次催你登记造册，你还敢伪造交接清单？”楚河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军事委员会命令你们原地待命，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动部队，你却连夜把枪运出营地，还安排了二十几个亲信守着？”
胡广义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没有调动部队！我只是……”
“只是把武器藏起来，准备什么时候用？”楚河冷冷地看着他，“你是想等整编不合心意的时候，带着这批枪跟我谈条件，还是想把它们交给什么人？”
“长官，我真没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这个意思，军事纪律委员会会查。”楚河把手里的材料合上，“现在我只问你一句。军令已经下达，接收已经完成，你为什么不执行？”
胡广义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刘健康。
刘健康心中也是大惊。他以前倒卖军火，有小舅子一份，私下里用不同的手段截留了不少枪。但是，自从起义后，专门叮嘱过老实点儿，没想到这胡广义还敢干？
当下刘健康只能低着头记着笔记，装作没看见。
“所以我现在问你。”楚河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是把第六集团军的军令当成耳旁风，还是打算把手里的部队和武器，留给自己当私产？”
胡广义扶住桌沿，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长……长官……”
他的腿已经有些发软。
楚河没有再看他，视线落到了会议室另一边。
“张维新。”
角落里的一个团长身体僵住。
张少梁抬起头，手指压在文件上。
“到。”
“张参谋长的堂弟。”
“是。”
“你原来是参谋处书记官，两年时间升到团长。你带过几次野外训练？”
张维新抿了抿嘴。
“部队事务多，训练确实少了一些。”
“少一些？”
楚河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报告。
“你名下的团，账面两千四百人，实际到位一千三百七十八人。缺额一千多人，军饷去哪儿了？”
张维新的脸色变白。
“这件事，下面有人经手。”
“你是团长。”
“我确实有疏忽。”
“疏忽能让一千多人消失？”崩的一声，楚河将手里的材料重重拍在地上，发出的闷响，让几乎所有人的屁股，都在凳子上跳动了一下。
张维新低下头，手背上的青筋露了出来。他故作镇定地解释道。
“司令，这些都是过去伪军时期的旧账。如今部队已经交给第六集团军，军饷也还没有重新核发，不能因为从前的账，就说我现在犯罪吧？而且，我以前吃日本人的空饷，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很不服气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自保的理由。
楚河看了他一眼，
“哦？这么说，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了？”
张维新不说话，但表情似乎在说，我可没这么说。
楚河轻笑，"好吧。你说的有道理。过去的旧账，确实不能只凭一张报表就定罪。所以我给你们安排了重新核查的机会。”
张维新刚要松气，楚河却拿起了桌边最后一份文件。
“但你可能没弄明白，军事纪律委员会查的，不只是过去。”
“军管区接受改编以后，按照命令，所有部队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重新登记人员、武器和车辆。你名下的一千零六十二名空额，按规定应当立即注销，过去三个月尚未发放的军饷，也应当一并封存，交由接收机关核算。”
楚河用手指敲了敲报告。
“可你在接到命令以后，连夜补造了一千零六十二份假名册，又让人把上个月截留下来的军饷，分批转进了几个私人钱庄。”
张维新的脸色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这……这是下面的人擅自做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楚河冷笑一声，“钱庄的取款印章在你手里，假名册上的骑缝章是你的团部公章，负责经办的书记官也说，是你亲自下的命令。”
张维新大惊，这件事他做的机器隐秘，就连他堂哥张少梁也是不知道的，楚河怎么晓得？这，这完全不可能。
但当下，已经没有办法再否认了，他说：“我只是担心部队整编以后，弟兄们没有着落。那些钱，我是准备拿来安置他们的。”
“安置士兵？”楚河将报告放在桌上，“那你为什么把钱转进你自己和你妻弟的名下？为什么在接收人员到来以后，命令书记官销毁原始账册？为什么还扣着两个营的粮票和军械清单，不肯交接？”
楚河环视一圈，声音重新传遍会议室。
“我以前说过，过去的账先不翻。”
台下没人动。
“这句话的前提，是给你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军衔可以重核，职务可以重定，训练可以从头开始。过去在日本人手下做过什么，只要没有新的罪行，我可以按照具体情况甄别处理。”
楚河的目光落在胡广义和张维新身上。
“可你们两个做的，不是单纯的旧账。”
“接收命令已经下达，你们拒不交接武器，私藏枪械，伪造清单，继续控制部队和军需；军饷、粮票和编制也敢在整编期间动手脚。军队已经改旗易帜，你们还想把过去那套吃空额、扣军饷、藏武器的规矩继续带进国军。”
他的声音陡然一厉。
“这叫抗拒改编，破坏军令，侵吞军需，私藏军械！哪一条不够军法处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但谁他妈要是拿‘过去的账先不翻’当成护身符，以为老子不敢动你，我今天就让总政治部军事纪律委员会进驻，逐团查账、逐营查人、逐库查枪！查到什么，就按什么办，顶格处理！”
几名军官开始擦额头上的汗。
“到时候，查出来的事情就不只是一纸电文，也不只是你们过去替日本人干过什么。”
楚河抬起头。
“来人。”
刚刚退出去、但一直等在门外的士兵重新涌进来。
“我命令，胡广义、张维新私藏军械、抗拒交接，伪造军籍、侵吞军饷，即刻起解除一切军职，暂行扣押，等候军事纪律委员会审查。相关账册、钱款、武器封存！立即查封清点！”
士兵们粗鲁地上前，将还站在会场里的两人猛地拖了出来。
胡广义后腰撞在椅子边沿上，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猛地转向主席台的方向。
“刘……刘司令！您说句话啊！”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视线，齐刷刷落到了刘健康身上。
刘健康低着头，右手握着钢笔，笔尖抵在笔记本的纸面上，一个字也没写，但姿势纹丝不动，仿佛正在认真记录什么极为重要的内容。
他没有抬头。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副旅长！我有军衔的！”胡广义拼命挣了一下，肥胖的身体在两个精壮士兵的钳制下毫无用处，脚底在地面上蹭出两道黑印。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嘴里开始语无伦次。
“刘司令！姐夫！姐夫你说句话呀！我是你——”
“闭嘴！”刘建康终于忍无可忍！
一个士兵直接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另一个士兵从身后拧住他的双臂，往后一别。
胡广义痛得弯下了腰，两条腿打着绊，整个人被半拖半架着往门口拽。他的军帽掉在了地上，露出花白稀疏的头顶，油汗把几根头发黏在了头皮上。经过主席台的时候，他还在拼命扭头往刘健康的方向看，眼珠子里全是哀求和不可置信。
张维新被押着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少梁的后脑勺。
“哥……”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张少梁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仍然停在面前的文件上。
士兵不再给张维新时间，一把将他推出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走廊里传来拖拽的脚步声和胡广义断断续续的哭喊。
“我没有……枪不是我要藏的……你们搞错了……刘司令……刘司令……”
刘司令和参谋长张少梁，在以前的军管区中，各有派系和支持者，楚河现在，没有任何的顾虑和遮掩，直接将两人身边最亲近的人逮捕了。一个是四姨太的亲弟弟，一个是参谋长的堂弟！
说实话，第一时间，台下的军官都在偷看主席台上的刘健康和坐在台下第一排长少梁的反应，结果惊讶地发现，两个军管区的实权大佬，对于如此赤裸裸的、当面的、毫不留情面的打击，没有任何敢去反驳、反抗的心思。
刘健康已经把头低下，钢笔在笔记本上慢慢地写着什么，写得极其认真，仿佛刚才那个声嘶力竭喊他“姐夫”的人跟他毫无关系。张少梁更绝，翻着文件夹的手指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甚至在士兵把人带走之后，还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文件上的小字。
那副“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我只是一个认真做笔记的下属”的模样，比刚才胡广义的哭喊更让所有人心惊。
顿时间，所有人都知道，最大的靠山，在楚河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喘。那他们这些小虾米，又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
“现在，还有谁有问题吗？比如刚才那位，说不编的了。”
楚河说，“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保证放你回去。把你的部队给老子拉出来，咱们打一打！老子只派一个营！看是你他妈的命硬，还是老子的坦克装甲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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