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各处冒出来。
有人拍桌子,有人扯着嗓子喊,更多的人转头去看刘健康。
他们过去习惯了,遇到麻烦先找刘司令。
在这些伪军官心里,刘健康仍然是他们的旧主官。
楚河只是新来的上司。而且,还是一个年轻的、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上司。
这一点,台下那些转头的动作已经说明得很清楚。
一名总参少将站起来,抬手压了压。
“安静!”
没有人理他。
“请保持会场秩序!”
声音被更大的争吵盖了过去。根本就没人鸟这个总参的少将。
刘健康看着楚河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心中感到忐忑难安,突然,他也生气起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崩的一声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都给我闭嘴!”
刘健康一开口,压住了整个会议室。
“谁有意见,一个个说。当着楚长官的面,谁敢再放肆,直接带走。”
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几个刚才喊得最凶的军官立刻坐了回去。
听到会议室里砸杯子的动静,突然门被闯开,楚河的护卫头子小马,带着二十多个挂着冲锋枪的士兵冲了进来,枪栓拉动,哗哗哗的响,枪口已经对准了台下的一众军官。
楚河看着这一幕,摆了摆手。士兵们收起了枪,但还是目光如电地盯着眼前的人。
“都先退下吧。”楚河轻轻笑了笑道,士兵们立正、转身,小跑出了会议室。
楚河继续说,“还要感谢刘司令,替我把秩序压住了。”
刘建康冷汗直流,心中直道完蛋。
楚河带来的少将压不住场子,楚河就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没人理会,反而他一个投降的伪军头子,随便发点儿怒,场面就控制了……
这……这不是在给新上司上眼药水儿吗?
刘健康转头偷偷看向楚河,表情微动,想要解释两句,楚河没有看他,视线定格到台下那些军官身上。
“既然大家情绪这么大,那我也说几句。”
楚河依然在轻笑。
“是不是最近我特别好说话,所以给大家一种错觉,觉得我是好相处的‘老好人’了?”
从最近来看,这位楚司令确实很好相处。大家提意见,他能采纳的就采纳;会议上有人说话直一些、冲一些,他也只是听着,很少当场发火。就连今天这样的场合,一个个跳出来叽叽喳喳地争论,他也始终没有拍桌子、摔茶杯。
“是不是觉得,只要跟着刘司令起过义,只要手里还有几个人、几杆枪,就能在我面前讲条件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年纪轻,骤然得权,根基还不稳,手底下又缺人,所以即便你们闹得再厉害,我也只能忍着,最多把这次整编拖一拖?”
楚河每多问一句,屋里的温度就仿佛低上一分。
“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过去的账先不翻,就真的连今天的账也不算了?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帽子扣在‘有功反正’这四个字上,我就也不敢随便动你们?”
楚河终于抬起眼睛。
“是不是觉得,我楚河,当真不敢杀人了?!!!”
最后一句落下,声音骤然转冷。
一股凌厉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从他身上猛地爆发出来,像一柄出鞘的刀,刹那间横过整间会议室。
他的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又像是落进了每个人心里。
“刚才说话的那个是谁?”
楚河的手往桌上轻拍,
“说‘不编也罢’的那位,给我站出来!”
众人低着头,谁也不敢承认。只是有听到刚才那句话的人,偷偷往一个方向瞄,被瞄的那人,脸色惨白,头低的更凶了。
“没人敢承认是吧?”楚河也不逼,冷笑着继续说:“那我就再说一句,诸位里头,有些人原来是东北军过来的,多少懂一点军事,知道怎么带兵,也知道仗该怎么打。”
“可还有不少人,究竟怎么进来的,自己心里,就他妈没点儿逼数吗?!!!”
“大家既然没数,那我就明说了。”
“原第四混成旅副旅长胡广义在不在?”人群里,一个身材肥胖的军官站了起来。
“到……到……”
他的声音发干。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是刘司令四姨太的弟弟,对吧?”
既然你们以刘健康马首是瞻,那就剑指刘健康。
会议室里出现了几声压低的咳嗽。
刘健康的指杵在脑门子上,把头微微低下。
胡广义咽了口唾沫。
“楚司令,这里面有误会。”
“哦?那你倒是说说,什么误会?”
“误会……”他想说误会就是什么什么。
楚河没听,打断他。
“你三年前从乡下来冰城,两年前是排长,后做营长,再做团长,两年时间坐到旅部副职。这提拔的速度还真够快的。”
胡广义的手掌开始出汗。
“长……长官……我也立过功。”
“那说说吧,你立过什么功?”楚河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平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种平静背后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子。
“我……我带兵剿过土匪。”
“土匪?哪个土匪?”
胡广义卡住了,心中后悔不迭,他口中的土匪,现在是炙手可热的贾旅长。那可是立了大功的,进城以后,三天两头就接受各家报纸的专访,从变卖家产招兵买马游击抗日,到主动率部改旗易帜,接受国军的智慧,从呕心沥血练出一支常胜铁军,再到大雪山里的策算无遗、智谋突袭攻占老鸭岭,一时间成为不少冰城少女的偶像,这时候提出来,不他妈找死么。
楚河似乎没在意这些细节,只是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行。当时各为其主,你剿过什么人,我暂时不追究。”
胡广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楚河继续说道:
“不过,军管区接收的时候,你负责的第四混成旅副旅部,有一件事倒是很清楚。”
胡广义的脸色微微一变,有种不好的预感。
“集团军进城那天,你们接到缴械、清点和交接命令以后,私自扣下了三百八十七支步枪、十二挺轻机枪,还有一批配套弹药。清点表上却写的是‘已分发下属部队,尚未回收’。”
楚河抬起眼皮。
“我问你,那批枪分给了哪支部队?”
胡广义嘴唇动了动,刚想要狡辩,就被打断。
“我又派人去查。所谓的下属部队,根本没有收到过这批武器。你手下几个军械员的口供也已经交上来了。那批枪被你连夜运出了营地,藏在了城南一处粮栈的地窖里。”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住了。
“你说这是过去的账,还是他妈的今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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