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官到!”

第四军管区旧营地外,卫兵立正敬礼,声音倒是很洪亮。

楚河下车,抬手回了个礼。身后跟着集团军参谋长罗严、101师师长李振彪,以及总参、总政治部三四十名军官。

刘健康是现在冰城的市长,但暂时还兼着反正整编军管区司令的职务,今天一早,已经带了原军管区的一众心腹和高级将领,原第四军管区参谋长张少梁、第五混成旅旅长马德文等,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

红布条崭新,军服暂时还没有换,但肩章上的军衔牌子已经摘掉了。

“楚司令。”刘健康上前敬礼,“第四军管区所属部队,已经全部按照命令集合。”

“辛苦了。”楚河回礼握手,“走吧,进去说,看看队伍。”

刘健康侧身让开。

操场上,三千多名士兵已经列队站好。

最前面是刘健康从原军管区里挑出来的一个精锐旅,后面跟着两个步兵团。

左侧摆着几门七十五毫米山炮,炮管擦得还算干净。

右侧是一队骑兵,战马高低不一,鞍具也不统一。

队伍看上去有模有样。

可楚河只看了十几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队列不齐,间距不一,士兵握枪的姿势各有各的样子。

有人站得笔直,有人弓着腰,还有人鞋带都没系好。他们已经尽力了。

可训练这种东西,差一点就是差一大截。

刘健康注意到了楚河的神色,对比他带过来的那些警卫团的兵,一下就是天壤之别,整个人感觉有些害臊,压低声音:“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好部队。”

“我看出来了。”

操场前方搭着一座木台,台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花名册、军旗和一份盖好印的受降文书。

随军记者已经架好了相机。手里握着钢笔,等着记录。

刘健康作为司令官,落在楚河和参谋长身后半步登上木台,转身面对队伍,开始主持这次受降大会。

按通常的规矩,一个交出部队、等候整编的伪军司令,是没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上主持仪式的。

但楚河给他破了例。意思很明白,今天不是当着几千名老部下的面,摘你的帽子,折你的威风。

你是率部反正的有功之人,这份体面,并不只是台上站在哪里的问题。

冰城光复以后,楚河便向南京发去了正式电文,报告战果,呈报参与起义的军政人员名单。

其中,刘健康的名字被单独列出,占了相当长的一段篇幅。

电文里的说法,当然不是“此人贪财怕死,被我吓了一回,拿了钱才肯反正”。

楚河替他写得很漂亮。

“伪司令刘健康身陷敌营,未泯报国之志,暗中潜伏,联络同志,积蓄力量,伺机而动。此次大雪山战役,该员密令所属部队策应我军,协助突破日伪封锁;继于冰城发动反正,控制军政要害,保全交通、仓储诸设施,使我军得以迅速恢复地方秩序,厥功甚伟。”

过去替日本人带兵的那几年,被一笔收进了“身陷敌营”四个字里。半年来配合渗透、调整人事、暗中部署的事情,则一件不落,写得清清楚楚。

有包装,但功劳也不是凭空捏造的。

没有刘健康从中配合,大雪山封锁线未必打不穿,冰城也未必拿不下,可要多死多少人、多毁多少东西,就是另一笔账了。

南京的回电来得很快。

对刘健康“深明大义,率部反正,输诚报国”的行为予以明令嘉奖,对他在大雪山战役及冰城光复中的功绩,也给予了正式表彰。

有关部队整编和后续任用,则交由东北行营酌情办理。南京那位老常,当然不想让楚河“酌情”,但眼下的局面,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么?

后来,那份嘉奖电文,楚河让人抄送起义各部,向官兵宣读。

刘健康自己也留了一份。

薄薄两页纸,他看了好几遍,最后仔细折好,锁进了抽屉,整个人已经是泪流满面。半年前,楚河说过,要给他一条堂堂正正的出路。

当时他不敢全信。如今日本人的旗已经倒了,第六集团军主力也已经进城,楚河手里不缺兵,更不缺能带兵的人,要想过河拆桥也完全能够理解,却仍然替他向南京请功,把答应过的话一件件落到了实处。

这才是刘健康真正心热的地方。当时心里就说,“我老刘上刀山下火海,这辈子就给楚司令卖命了,以后让我去哪儿我去哪儿。”

刘健康在台前站定,回头看了楚河一眼,请示道,“司令,那就开始吧?”

楚河微微点头。

刘健康这才转过身,挺直腰板,用高音喇叭向操场上的几千名官兵开了口。

“全体都有!立正!”

操场上的声音杂了一下。

刘健康停了片刻,等队伍重新安静下来。

“弟兄们,今天站在这里,身份已经变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到了队伍后面。

“过去咱们叫伪满军,穿的是伪满军服,听的是日本人的命令。这个名头,弟兄们背了几年,自己心里都清楚。”

“从今天开始,第四军管区正式脱离伪满军序列,接受第六集团军整编。以后咱们是国军,是中国人的军队。”

刘健康把桌上的受降文书拿了起来,在半空中扬了扬。

“这份文书,不是让大家从今天起就变成精兵。枪还是旧的,军服还是旧的,很多人的规矩也还没有改过来。”

几个军官的肩膀绷紧了。

“可从今天开始,听谁的命令,打谁的仗,心里必须清楚。”

“咱们以前没有选择。有人为了口饭,有人为了家里孩子,有人被抓来的,也有人想着靠当兵混一条活路。过去的账,楚司令愿意给大家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不是让大家继续混日子。”

他把文书放回桌上。

“是让大家把手里的枪,真正拿来打日本人。”

队伍后面,一个年轻士兵喉结动了一下。

“愿意留下的,接受整训,接受考核,接受重新编制。愿意回家的,政府安排退伍,发路费,发安置证明。可谁要是还想着欺负老百姓,拿军粮,抢东西,靠着手里的枪混饭吃——”

刘健康停了一下。

“国军的军法,比过去的军法更重。”

操场上彻底安静。

刘健康走到桌前,在受降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是伪参谋长张少梁的签名。

手续完成后,刘健康双手捧起文书,带着五六名伪中将级的军官走下木台,来到楚河面前,几人齐刷刷的立正敬礼。

“楚司令!”刘健康声音很洪亮,不借用高音喇叭,台下大多军官士兵也能听得清。“原,伪满洲国军,第四军管区所属部队,三师、四旅、十七团及各附属部队,总计四万三千七百七十四人,正式向南京政府、国民革命军投降,并且全面接受第六集团军改编。”

说完,又敬了一个军礼。

楚河回礼。“同意受降!”

然后接过文书,在台上打开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营地上空吹过,卷动着操场边缘的枯草。几千名士兵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旗杆顶端猎猎作响的旧军旗。

负责收旗的军官走到旗杆下,伸手解开了旗绳,结扣扯开。那面五色杂陈的伪满军旗,忽然失去了支撑,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像是还想继续飘下去,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紧接着,旗角猛地一沉,顺着旗杆缓缓滑落。

几千双眼睛,就这么木讷地看着它一点一点降下来。

军乐队奏响《国旗歌》,也就是《青天白日满地红》,在号乐声中,青天白日旗从旗杆底端缓缓升起。

赵铁蛋站在队伍前排,迎着上午的太阳,眯着眼睛抬头看着那面旗。

“这旗……我好像以前见过。”他悄悄地说。

“废话,张少帅东北易帜的时候,挂的就是青天白日。”一旁的孙大柱嘴里喃喃,突然一愣,才反应过来过来,民国的旗,已经有整整六年没有挂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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