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旗仪式结束后,楚河重新站回台上。
“现在,由国民政府东北行营主任、第六集团军司令长官楚河上将训话!全体立正!”
刘健康对着高音喇叭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操场上空来回震荡。他大步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了楚河。
操场上,几千名士兵下意识挺直了腰杆。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该是什么流程。
无非是几句慷慨激昂的话,说几句“服从命令”“英勇杀敌”“保家卫国”。长官站在台上念稿,士兵站在台下听着,听完鼓掌,喊几句口号,然后各自回去。这样的训话,他们以前听过不少。
说来说去,都是让他们服从,让他们卖命,让他们在枪炮响起来的时候往前冲。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打,替谁打,死了以后家里怎么办,从来没人真正问过。
所以,当楚河走到话筒前时,绝大多数人都只是麻木地抬头看着他,等着这位新长官把该说的话说完。
楚河抬手轻轻拍了拍喇叭的话筒,目光从队伍最前面,一直扫到最后。
有人年轻得脸上还带着稚气,有人眼神躲闪,有人茫然地、木讷地望着台上的新长官。
楚河微微叹了口气,原本他确实准备了一份讲话稿,是秘书小周写的,文笔还行,就连老常那句“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均有守土抗战之责任”也摘抄了进去。
但突然间,楚河就不打算照着稿子念了,稿子写的漂亮,太太大也太空了。
他把已经拿出来的稿子,重新塞回了军装裤兜里。
顿了几秒,看着眼前木讷的神情,缓缓开口了。
“我不问你们以前叫什么。”
声音通过提前布置好的喇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操场的每个角落。
“今天站在这里,你们就是中国人。和我一样。”
照相机咔嚓一声。站在楚河身后,听着楚河训话的刘健康等反正将领,不由得均眉毛一挑。
“我也不问你们以前给谁干过活,替谁站过岗,押过谁,打过谁。不再这里追问你们每个人过去做过什么。”
“我只问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士兵手里的枪上。
“从今天开始,你们手里的枪,准备对着谁?”
操场上没有人回答,或者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人群里有一点轻微的骚动,士兵们相互看看对方,目光又重新投回台上,军列中重新安静下来,继续听着台上的上将说。
“是对着自己的乡亲,还是对着侵占我们土地的日本人?是对着给你们送饭的百姓,还是对着抢走我们田地、工厂和学校的敌人?”
“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你们从今天起,就必须要作出的选择。”
风吹过操场,旧军旗落下时留下的绳结,在旗杆上轻轻晃动。
“你们当过伪满军,不是因为你们天生愿意当汉奸。有人是为了吃饭,有人是被抓来的,有人是家里实在养不活了,也有人只是想着,拿一条命换一条活路。”
“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活着,不等于没有尊严。吃饱饭,不等于可以忘记自己是谁。枪发到你们手里,也不只是让你们替哪个长官站岗、替哪个日本人守门。”
楚河的声音沉了下来。
“军队为什么存在?”
依然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个国家曾经没有一支真正属于百姓、属于自己的军队。”
“几十年前,列强用几条枪、几艘船,就能轰开我们的城门。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划租界、设工厂、修铁路,想怎么拿就怎么拿。清政府没有守住,军阀只顾着争地盘,官员想着升官发财,军队想着吃空额、抢百姓。国家越来越穷,百姓越来越苦,敌人却一步一步走进了我们的家门。”
“六年前,日本人占了东北,当时的关东军,几千人就赶走了三十万的东北军。这是为什么?日本人都是三头六臂?但现在,为什么又被我们打的落花流水?”是啊。为什么?赵铁蛋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口的军功章,又突然想到了那天在火车站,日本的机枪一响,他带着人就跑了,军功章实在有些臊得慌。
“而是因为那时候,拿枪的人没有站在百姓前面,掌权的人也没有真正把百姓放在心里。”
“这才让日本人觉得,中国人可以被欺负、被屠杀,东北可以拿,咱们的土地、煤矿、粮食和铁路,都可以变成他们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操场上依旧没有人出声,可许多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前排一个瘦高个士兵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冬天,那时他还没当兵。日本兵进村的时候,他爹跪在雪地里,把家里最后一袋高粱交了出去,只因为少交了一升,想要和带队的军官争辩,就被一刺刀捅穿了肚子。他娘抱着弟弟躲在柴房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后排有人死死攥住了枪身。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那年才十六岁,日本人修铁路,挨家挨户抓人,妹妹因为哭闹,被一个日本兵在家里就给糟蹋了。后来她一个人,走进了牡丹江的急流里。
还有人想起了自家的地。
一纸“开拓团”的文书下来,祖祖辈辈种了几十年的黑土地就没了。父亲拿着锄头去理论,被人用枪托砸断了胳膊。那年秋天,一家人只能挤在半间漏风的土屋里,眼睁睁看着日本人开着拖拉机,把他们的庄稼一垄一垄收走。
这些事,他们平时不敢想,也不愿意想。能吃饱就算了,管得了这么多?
可现在,楚河站在台上,说那不是他们活该,也不是中国人天生就该受欺负。是因为过去拿枪的人没有站出来,是因为该保护他们的人没有保护他们。
人群里,终于有人低低骂了一句。“狗日的小鬼子……”
“所以,现在你们回答我,军队是什么?现在,回答我!”楚河的声音,突然间就高亢了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同胞?”前排一个士兵颤抖着开口,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安静的营房操场上,还是被楚河听见。
“大点儿声!”楚河说。
“为了保护同胞。”声音大了一些。
“再大点声!像一个军人一样喊出来!!!”楚河吼道。
“为了!为了保护我们的同胞!”士兵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很好!”
“军队存在,就是是因为!这个国家!同胞!兄弟姊妹!有人要守护!”
声如惊雷,重有千钧!几乎是所有人,在此时此刻,都不由的心中一震,一种巨大的力量和声音,在胸口回荡。
楚河抬手指向操场外。
“要守住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要守住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子和孩子。要守住村里的田,城里的工厂,学校里的学生。要守护街边那些靠一口粮食活下去的百姓。”
“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骨肉兄弟!但是,他们没有枪,所以把枪交给你们。他们不会打仗,所以把命,交给了你们。”
“你们每吃的一碗饭,每领的一块军饷,都不是凭空来的。那是百姓从田里种出来、从工厂里做出来,再一点一点交到你们手里的。”
“所以,百姓给你们一口饭,是因为他们把你们当自己人。把你们,当做是依靠!”
台下的士兵,已经有人开始哭了。
楚河看着那些年轻又疲惫的脸,语气却慢慢缓了下来。
“有人问,当兵丢不丢人。”
“这个问题,我今天给你们一个答案。”
“拿着枪,守住自己的父母妻儿,守住自己的国土,拿命去打侵略者,那叫光荣。”
楚河转过身,看了一眼刚刚升起的青天白日旗。
“这面旗,不是挂在旗杆上给人看的。”
“旗子后面,是国家。国家后面,是四万万同胞!”
楚河回过身,重新面对队伍。
他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声音已经有些破音和沙哑了。
“一个人拿枪,只能叫有枪。”
“一群人拿枪,也只能叫一群人。”
“而军队,是一群人在最害怕的时候,仍然知道该往哪里走;在最危险的时候,仍然知道该保护谁;在身边的人倒下以后,仍然敢把枪举起来,继续往前冲锋。”
“只有当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拿枪,知道身后站着谁,知道枪口应该对准谁!这才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这才是战无不胜的军人!”
“现在,我问你们,愿不愿意成为这样的军人!”
台下的士兵们早已经热血沸腾,攥紧了枪,涨红了脸,扯起嗓子猛地喊道:“愿意!”声
声音还有些稀稀落落。
“好,再问一遍。”
“愿不愿意?”
这一次,操场上像是突然炸开了。
“愿意!”
“愿意!”
“愿意!”
这是几千人同时发出的怒吼,像是闷雷在营房之间滚动。他们攥紧枪身,涨红了脸,把积攒了多年的压抑、恐惧和不甘,全部吼了出来。
声浪在操场上空来回震荡,还没有落下。
楚河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年轻而涨红的脸,猛地举起右拳,直直地砸向头顶的天空——
“一寸山河一寸血!”
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声音沙哑却像铁器相撞。
台下静了不到一秒。
然后,前排那个瘦高个士兵第一个举起了拳头。
“一寸山河一寸血!”
他身后的人跟着举起来,再身后,再身后,像是潮水漫过堤坝,一排接一排,一列接一列,几千只拳头在同一刻举向天空。
“一寸山河一寸血!”楚河用尽全力,右手握拳举在空中,喊了出来!
“一寸山河一寸血!”台下是千人的同时怒吼……“一寸山河一寸血!”“一寸山河一寸血!”……
一遍,一遍,又一遍……就连随军的记者,也泪流满面,握着拳头,一遍一遍地跟着喊。
当同一个口号,同一个动作,重复得越多,声音就越整齐,脚步就越一致,原本互不相识、各怀心思的人,也在这一次次齐声呐喊里,被拽进了同一个队伍。
人群会影响人群。
当身边所有人都在喊重复一个声音,当几千道声音汇成一股洪流,连最初还有些犹豫的人,也会被那股力量推着向前。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就彻底明白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这一刻,他们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是nacui的宣传洗脑战术,不得不说,非常有用。
或许他们还不够明白,但口号和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后,就会在心里留下一个印子,变成所有人共同听见的声音。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
刘健康站在台侧,心中忍不住的发颤。“好一句‘一寸山河一寸血!’好煽动的语言,好无畏的的勇气,好悲壮的选择,好霸气的回答!”
楚河这是在告诉他们,从今以后,他们为什么而活,又该为什么去死。
一名原来的《冰城时报》的一位爱国记者,蹲在台下,钢笔在纸上哗哗作响,他泪流满面地写了一篇报道。
标题是《一寸山河一寸血——我们,为何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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