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津大将的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屋子里一时变得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曹德盛才说“陈先生,说这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曹德盛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现在是什么世道,你心里应该有数。冰城是谁的天下,大街上走一圈就知道了。”

“正因为知道,我才来找您。”

陈先生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半度。

“曹老板,我就不绕弯子了。新币发行了,一块钱二十斤米。这个价格,您觉得撑得住吗?这个价格一卖,你们这种大粮商,又能撑多久?”

曹德盛没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先生继续说。

“现在,冰城加上周边县市,三百多万人。按人均每月三十斤粮计算,一个月消耗至少四万五千吨。楚河手里的存粮满打满算六万吨,第一天就卖掉了八千多吨。”

曹德盛放下茶杯。

“陈先生消息很灵通啊。”

“做这一行的,消息不灵通就没命了。”陈先生笑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曹老板,而现在粮价被人为压到了一个荒唐的低位,一块钱二十斤米,这不是正常的市场价格,这是政治价格。”

“但政治价格撑不了多久。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白花花的银子,就从眼前溜走了,曹老板不觉得可惜?”

曹德盛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先生从长衫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条案上。

“很简单。现在的价格是一块钱二十斤米,也就是一斤米五分钱。曹老板手里有仓库,有渠道,有人脉。在这个价位上,大量买进粮食。”

“等到楚河的存粮见底,供销社无粮可卖的那一天,新币的信用就彻底完了。到时候一斤米可以涨到五毛、一块、甚至更多。您手里囤的那些粮食,就是黄金。”

曹德盛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数字和预估曲线,虽然看不太懂,但这些显然不是随手画的。

他把纸放回桌上,“陈先生,你说的这些,账我会算。但有一件事你没提。”

“什么?”

“命。”

曹德盛的目光落在陈先生脸上,不闪不避。

“楚河手里有十几万军队,连关东军都被打了个全军覆没。这位爷要是急了眼,派一个连的兵过来,把我曹家大院围了,把我拖出去毙了,连审都不用审,就说我囤积居奇、扰乱市场,谁替我说话?”

陈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曹老板,您说的这种可能性,我不否认。但我想请您注意几件事。”

“我有确切消息,楚河在金融座谈会上亲口说过一句话——‘杀人,不能解决问题的根本。’这句话,当着几十号人说的,包括他的副市长和公安局长。”

几十个人这个词压得极重。

曹德盛的眉头动了一下。

金融座谈会那可是高级别的会议,楚河在会上说了什么,居然就已经被递到日本人的耳朵边儿了?好厉害。

“您别急,听我说完。”陈先生的语速很稳。“为什么楚河不敢动枪?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军事胜利,他已经赢了。他最需要的,是经济稳定和政治稳定。他在全城搞一比一兑换,搞平价供销社,所有的动作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不要吓跑商人,不要制造恐慌,让冰城的经济体系转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敢杀一个粮商吗?”

陈先生往前凑了凑。

“他杀了您,消息一传开,冰城所有的商人都会吓破胆。不仅是粮商,钢铁厂的、纺织厂的、榨油的、跑运输的,全都人心惶惶。该投资的不投资了,该开工的不开工了。好不容易刚搭起来的那点儿工商业框架,一夜之间就得垮掉一半。”

“他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曹德盛没说话,但手指停止了叩击。

“另外”陈先生继续说,“就算他想动手,他也得讲证据。现在冰城有法院了,有司法局了,楚河自己都在强调依法治理。他要抓您,得拿出证据。而您不需要亲自去买一粒米。”

“您的人,分散到各个供销社去,每人每次买个几十斤、一百斤,用的是他们自己的新身份证,花的是合法兑换的新币,买的是政府公开定价的平价粮。哪一条违法了?”

“公安局就算盯上了,抓到的也只是一个个零散的买粮人。谁能证明他们是曹老板您安排的?一个码头苦力,一个街边小贩,一个无业游民,他们买粮食有什么错?家里人口多,多买点,犯法吗?”

曹德盛的手指重新开始在算盘珠上拨弄,啪嗒啪嗒的,不知道在算什么。

陈先生看出他在动摇,加了最后一剂猛药。

“最后,曹老板,不光是您一家。”

曹德盛抬起眼皮。

“绥化的周万昌,巴彦的孙家兄弟,道外的刘庆堂和马守信,南岗的钱宝生,还有阿城的赵四海。这几家都已经同意了。”

曹德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是北满粮食行当里的硬角色。周万昌手里的大豆存量不比他少,孙家兄弟控着巴彦到呼兰的面粉运输线,刘庆堂和马守信是道外区最大的两家杂粮行,钱宝生垄断着南岗的食用油市场,赵四海更不用说,阿城那边的高粱米和玉米七成过他的手。

“这不是一个人在干。”陈先生把身子靠回椅背,摊开双手。“是几十家粮商联合行动。市场上突然消失几万吨粮食,楚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粮食来填这个窟窿。”

“而等到新币信用崩了,关东军重新打回来的时候——曹老板,您不仅是功臣,还是梅津大将亲口褒奖的人物。到时候整个北满的粮食生意,关东军经济委员会会优先跟参与过行动的商号合作。”

关东军的大饼,画得又圆又大。但曹德盛还是有点儿怕,现在说不杀人,是因为他还没被逼急了,要是真走到了最后,现在的承诺还做得了数?

人家可是掌握军队的!黄口白牙,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曹德盛将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推了回去。

“陈先生,曹某年纪大了,挣不了这个钱。几家粮栈还能维持,一家老小有口饭吃,也就知足了。”

陈先生看了看被推回来的纸,没有伸手去接。

“有口饭吃。”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

“曹老板,您六年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曹德盛的手停在半空。

陈先生慢慢收起笑容。

“民国二十年,八月十七。道外,同顺粮栈。”

厅里只剩下壁钟的声音。

“那时候您还不是东家,是替人跑外柜的曹掌柜。一个月十二块钱,另有一点车马钱。家里欠着赌债,粮栈的账上,还少了您挪走的两千四百块现洋。”

曹德盛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陈先生,你到底什么意思?”

“您当时的东家,姓韩。”

陈先生没理会他的问话。

“韩绍庭。做了二十多年粮食买卖,为人谨慎,就是有个毛病,太信熟人。”

曹德盛猛地看向门口。

陈先生停下来,等着他。

过了片刻,曹德盛起身,亲自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老许,院里的人都撤远些。没我的话,不许靠近。”

重新关上门时,他的手在门闩上停了好一会儿。

再转身,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点生意人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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