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她当然懂。
审讯室里,一个已经被认定有问题的人,说真话未必能证明清白,前后没有矛盾,也可以被解释为事先背熟了口供。
这些东西,她都学过。
只不过从前坐在桌子后面的人是她。
“我可以接受审查。”她说。
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力度。
楚河看了她片刻,知道稚乃的心里防线已经被三言两语间给攻破了,他继续加码。
“接受审查?”
他直起身。
“你们的特务机关是什么手段,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楚河往前走了一步。
“你回去正好,冰城发生的事儿,他们需要有人解释,也需要有人担责。你回去的人,正合适。”
杨雪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
“我没有背叛帝国。”
“这句话,被折磨以前可以说。折磨完了,他们还会再问。”
楚河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们会认为你知道我的联络人,知道我的部署,知道我还有多少秘密。你说不知道,他们就接着问。问到你开口,或者再也开不了口。”
杨雪猛地抬头。
“够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几个便衣听到了里边的动静,手中握着枪冲到了门口。
“司令?”
楚河朝门口看了一眼。
“没事。退下。”
脚步声停了,又退远了。
杨雪望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声喊格外可笑。
她在他的屋子里,对他发火。门外站着他的人,整座城都是他的人。偏偏连她想逃回去的地方,也未必容得下她了。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不必。”
“把我骗到这一步,再告诉我,只有留在你这里才能活。”她眼里终于有了水光,“楚河,你真会替人打算。”
“我骗过你,也利用过你。这件事我不否认。”楚河沉默了一会儿,“可冰城本来就不是日本人的。我要把它拿回来,不会先问你愿不愿意。我不杀你,因为我承认,这半年多的朝夕相处,是有些感情可言的。更重要的是,你并没有犯过什么恶。”
杨雪别过脸去。
楚河没再逼近她,重新蹲下,提起了那个巨大的古朴木箱。
金属锁扣咔哒一声。
过了许久,她才问:“没犯过恶?你又怎么知道?你查过我?”
“查过。”
“从什么时候?”
“从第一次睡过以后,我就在查。光复以后,又核了一遍。”
楚河扶着箱盖,抬眼看她。
“目前查到的,你从训练营出来以后,第一个任务,就是盯着我。你没有伤害过任何我的同胞。”
楚河已经在往外边走了,和杨雪几乎擦肩而过。
“你可以继续恨我。”楚河说,“但别为了跟我赌这口气,回去送死。”
他提着箱子穿过客厅。
到了玄关,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那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楚河停下脚步。
“今天以后,我就会把大部分的人都撤走,只留一组人保护你,防止其他日本特务对你‘锄奸’,然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如果还是想离开冰城到长春或者回日本,就去找留下来保护你的人,她会给你安排。”
楚河知道,她不会走了。
院门合上以后,杨雪还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走回卧室,在窗户前看着车队离开了官邸,绝望地躺在了床铺之上。
——
当天深夜,十一点四十。
冰城以东三十多公里,双城方向,一处占地颇大的庄园。
庄园外围是三米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正门挂着“曹家大院”的匾额,字写得龙飞凤舞,据说是请省城的书法家写的,花了八百块。
曹德盛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条案上摆着一盏油灯,一壶茶,和一把算盘。
五十三岁,中等身材,脸上的肉已经开始往下坠了。这个做粮食生意做了三十年的人,眼珠子转一圈,就知道今年收成几何、粮价涨跌。
管家老许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道:“东家,外头来了个客人,说有事要见您。”
曹德盛眉头一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么晚了,什么客人?就说我已经歇下了。”曹德盛心里颇烦。
“我也是这么回的。”老许没有动,迟疑了一下,又道,“可那人让我给您带句话,说您听了以后,就一定会见他。”
曹德盛抬了抬眼皮。
“什么话?”
“他说……”管家的眼神有些闪躲,“他说,你还记得1931年,是怎么起家的么?”
曹德盛捏着茶杯的手指停住了,眼睛一眯,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人很快被带了进来,是一个穿着灰色的长衫的中年,白白净净,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进门的时候,眼睛先警惕地扫了一圈屋子的四角和窗户位置,然后才看向曹德盛。这个习惯,不是教书先生能有的。
“曹老板,久仰。”来人摘下帽子,微微欠身。“鄙姓陈,朋友们叫我陈先生。”
曹德盛没有站起来。
“陈先生,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许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客人面前,然后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陈先生坐下,没有急着喝茶。
“曹老板,我今天来,是受朋友之托,想跟您聊一笔生意。”
“什么朋友?”
陈先生笑了笑。
“梅津大将的朋友。”
(一会儿还有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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