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楚河的车停在此前当保安局副局长时的官邸巷口。
“在这儿等我。”
楚河推开车门下来，警卫员跟上两步，被他摆手拦住。
“不用。”
走到院门前，外边站着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见楚河过来，立马立正敬礼。楚河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打开门直接进去了。
玄关的鞋架上，他的皮鞋被擦得锃亮，摆在最下面一排。旁边放着一双女式布鞋，鞋面有些旧了。
客厅里，日本妹子杨雪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名的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
“来拿东西的。”楚河先开了口，往卧室方向走。
杨雪把书放下，站起来。
“你的衣服我都洗过了，收在衣柜右边那一格。换季的大衣在最上层，用防虫的樟脑包裹着。”
楚河停了一下脚步，“辛苦了。”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衣服果然按照他的习惯分门别类地叠好了，衬衫在左，裤子在中，外套在右。连内衣袜子都配好了对，塞在最底下的抽屉里。
他又从床底下，最深处里摸出一个古朴的木箱子，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是几份旧文件和一块怀表。
将衣服收进了木箱子里，提着出来的时候，杨雪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
她靠着门框，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那双杏眼盯着他。
“楚河。”她说，“我想和你谈谈。”
“说吧。”楚河将沉甸甸的木箱子放下。
“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或者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押出去公审？就像广播里的其他日本间谍一样，然后被枪毙？”她的声音没有波动。
“你想多了。我没想过要杀你。”楚河说。
“哦？所以呢？想把我当做一只金丝雀，养起来，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消遣玩乐？”杨雪继续问。
嗯？居然被发现了？
楚河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作为一个合格的政客，脸皮厚是必修课，他立刻否认了。
但不能光否认，得解释啊。
让我想想……有了。
“稚乃小姐，说实话，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保护你。”
“哦？”杨雪冷笑了一下，“就是这样的保护？”她目光往屋外瞥了瞥，外边是三五站岗的便衣，腰间鼓鼓囊囊。
楚河把衬衫搭在胳膊上，看着她。
“门口的人不撤。”他说，“这件事没得谈。”
杨雪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楚司令的意思是，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你可以问。”
“那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她抬手指向窗外，声音陡然拔高。
“出不了门，打不了电话，连买一盒火柴都得请示！每天送进来的报纸，是你们挑过的；每一个来送东西的人，都会先看看我站在哪儿。你管这个叫保护？”
楚河没有接话。
她往前逼近一步。
“我是日本特务，奉冈村司令官的命令监视你。这些都是事实。你可以审我，关我，拿我去换你们的人。可你偏偏让我继续住在这里。”
杨雪指着衣柜，指尖微微发抖。
“你的衣服，你的鞋，你喝茶的杯子，全都留着。你想起来就回来一趟，想不起来，就让我在这里等。”
“楚河，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楚河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衬衫，将它放在木箱上。
“这半年，你给冈村发过多少份报告？”
杨雪脸上的怒意僵了一下。“每周两份例行汇报，临时情况随时报告。”
楚河说，“我见了谁，说了什么，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提起过大雪山。连我喝醉以后骂了谁，你都要记下来。”
“那是我的任务。”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从一开始你就把自己包裹成一个一个被抓住了把柄的背叛者，然后戏弄我，戏弄所有人！你什么都知道，这样很有趣对不对？楚司令！然后你看着我，还有我们出丑，你一出手就是惊天动地！你觉得！这样子很有趣，对不对！”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愤怒的情绪已经积压了很久。
楚河看着她，没有否认。
这片刻的沉默，比一句承认还刺人。
杨雪抬起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水果刀，指着楚河。“现在，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放了我。要么，我杀了你！然后我再死！”
水果刀离楚河的喉咙只有一厘米之遥，楚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居然露出了一点反派的不屑笑容。
“稚乃。”
“别叫我！”
“行。我记得你说过，关东军特务训练营训练你的时候，你经常被你的教官责骂，因为你连杀鸡都不敢，怎么着，现在敢杀人了？”
“你别逼我。”
杨雪偏着脸，嘴唇绷得发白。
“你想回去，可以。先替我回答冈村几个问题。”
楚河还不知道，冈村已经被气成了植物人。
“负责贴身监视楚河，朝夕相处，为什么半年多你什么都没发现？我是怎么指挥命令大雪山里的军队的？”
杨雪挣扎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一点，她确实很疑惑。在家有她看着，在路上有司机盯着，在保安局，有那么多特务看着。可楚河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摇控指挥了一切。
“冰城起事以前，你为什么没有预警？”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骗我！”
“这话你去对冈村说。”
楚河猛地抓住了她颤抖的手，轻轻一掰，水果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现在，我放你走，你再回答我，其他的日本特务，死的死，抓的抓，你为什么还活着？甚至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冰城？放你回来，要你做什么？”
屋里慢慢静了。杨雪张了张嘴。
“我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
“我知道。冈村知道吗？”
她的脸色变了。
“你现在就算从这儿逃出去，跑回新京，跪在他面前把这半年发生的事从头讲一遍，他也只会问你一句。”
他抬起头。
“这些话，是不是楚河教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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