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些传言,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苦力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三四十块满洲圆,面色忧虑。这是他在码头上扛了半年麻袋,省吃俭用攒下来准备娶媳妇的。
“到时候粮食一断,这新币是不是就废了?”苦力弱弱地问,把一摞钞票攥得更紧了。
“听说是有可能的。”另一人回答,面色焦急。
“那你还换?”
“不换能咋办?”
那人叹了口气。
“换完了赶紧去买点米,总比啥都没有强。”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抱怨。
“听说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比银行还多。”
“是啊,我早上路过那边,队伍都排到街对面了。”
“那咱们可得赶快了。”
整个银行外边,蜚语流言,一片混乱。
……
与此同时,冰城市政公署设立的二十个供销社门口,场面比银行更加混乱了。
中央大街的供销社,此时门口的队伍已经排了三百多米。
供销社的门面很大,占了一整栋楼的一层。里面有几十个柜台,分别卖粮食、布匹、煤油、盐、糖、火柴、肥皂等等。有的柜台门楣上还写了“自行车”“收音机”等。但目前还没到货,暂时大多都被用来卖粮食。
柜台后面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物价”。
大米,一元二十斤。
白面,一元十五斤。
玉米面,一元二十五斤。
高粱米,一元三十斤。
……
穿着蓝布褂子的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后面,旁边放着先进的、一次能秤几百斤的“地中衡”。
前来买米的市民担心秤不准,自己带了一杆秤过来,从地秤上称好的米中,又分出一口袋,在自己的秤上过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才用力扛起近百斤的米,满意的离开。
“下一个。”
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妇女挤到柜台前,把一张五块钱的新币拍在柜台上。
“我要一百斤大米。”
工作人员接过钱,看了一眼。
“一百斤大米,五块钱。”
几个工作人员扛了一袋用麻袋装着的米过来,往地秤上一放,又用勺子从里边舀出一些,正好一百斤。
清点无误,工作人员用麻绳将麻袋口封好。
“拿好。”
中年妇女抱起麻袋,吃力的往外挪,但脸上全是笑。
下一个。
一个老汉挤过来
“我要二百斤大米。两百斤面”
工作人员接过钱,称米,装袋,上独轮车……
队伍一直在往前挪。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忙得满头大汗。
一袋一百斤的大米,刚打开,不到两分钟就没了。
空麻袋堆在地上,越堆越高。
最多的人,一次就买了七八百斤,在手推车上堆得老高,让后边的还在排队的人更加的着急……
“哟,翠兰?”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妇女从供销社里走出来,就被叫住。
这妇女正是李大福的媳妇,王翠兰。她停下来,抬头一看,是住在隔壁街的刘大婶。
“哎呀,刘大婶,你也来买粮啊?”
刘大婶看着她车上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你这买了多少?”
王翠兰得意地拍了拍麻袋。
“不多,就一百多斤米,几十斤面。”
刘大婶咽了口唾沫。
“这么早就换到钱了?真好。”
王翠兰爽朗地一笑,有意炫耀道:“找了点儿关系,都没排队,直接就给兑了。”
这刘大婶,平日里就是条街上出了名的碎嘴子。嘴巴比剪子还利索,逮谁损谁,说话阴阳怪气、尖酸刻薄,前脚跟你笑嘻嘻拉家常,后脚转头就把你家里那点破事儿添油加醋传得满街筒子都知道。
谁家男人多看了哪个寡妇一眼,谁家媳妇偷偷当了个银镯子,谁家婆媳又吵架摔了碗,但凡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全逃不过她那双招风耳朵。
结果,今天刘大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好奇地追问,是什么关系,反而明知故问地突然说:“对了,你家毛毛回来没?”
谁都知道王翠兰家的李思彤高中辍学就跟着野男人跑了,这明显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实在让人讨厌。
没成想,以前对这个话题唯恐避之不及的王翠兰,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前几天来信了,说过些日子就回冰城,现在跟着部队在大庆那边儿采访呢。”
刘大婶一脸茫然。
“采访?啥是采访?”
王翠兰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这丫头现在可是国军宣传部的大干部,是记者,记者知道吧!”
刘大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记者她可知道,在冰城里哪个不是威风八面的,就算是坐在市公署的那些大官,也要给几分面子。
那丫头,不是跟野男人跑了吗?怎么就成记者了?
刘大婶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几个字:"记、记者?那个……那不是……"她结结巴巴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是……我是说……啥时候的事儿啊这……这……"
她顿了顿,又急急地说:"不对,我记得……你不是说她……那个……"
停了好几秒,刘大婶才又憋出一句:"哎哟,这……这可真是……真是出息了啊……但她怎么能当记者呢?"
声音干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翠兰见她这样子,心中越发得意。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故作神秘地说。
“你知道大福生前最好的朋友,以前经常去我家吃饭的,特务科的楚河,你知道他是谁不?”
刘大婶跟在她后面,心中想,特务科?你现在居然还敢跟你那特务扯关系。看我回去以后,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但嘴上却道:“谁啊?”
王翠兰停下来,转过身,压低声音说。
“他就是楚司令!”
刘大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哪个楚司令?”
“还有哪个楚司令?”
王翠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是咱冰城现在最大的那个楚司令。”
刘大婶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不可能!”她顿时醒悟,脸色突然好看起来:“翠兰,你疯了么?”
什么女儿当记者的,这王翠兰就是死了老公,丢了女儿,得了失心疯。
“咋不可能?”
王翠兰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这报纸她可是随身带着,展开给她看。
报纸上印着楚河视察工厂的照片。
“你看,这就是楚司令。以前他每周都要来我家吃饭,我还能认错不成?”
刘大婶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又变。她可不识字,从来不看报纸的,但这么一瞧,也有了些印象,似乎,报纸上这个大人物,还真的跟以前到王翠兰加蹭饭的年轻人有些像。
“这……你可别弄错了,指不定只是有些挂像。”
王翠兰把报纸收起来,塞回怀里。“嗨,错不了。以前楚河的手下,青龙帮的龙四爷知道吧,现在当什么工业主席了,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直接帮我兑了新币……派人送到了家里来,都没排队呢。走啦,刘姐,我还得回去转了,这事儿可别往外说啊。”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留下刘大婶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走不走啊,不买让开。”
一直到身后有人骂骂咧咧,刘大婶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恍若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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