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太上老君”独自坐在桌前,眼睛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报纸。
《东北特别法币发行公告》。
一元新币,兑换大米二十斤。
“哈哈哈……好大的手笔,抢了几万吨粮食……”他自言自语,手指在报纸上那行字上划过,“就真以为自己是暴发户了?”
太上老君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户看向远处冰城的夜景。
“不想用枪杆子?不想杀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那我就逼你用。”
他转身,回到案头,拿出三张纸,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
“原定乙方案。立即执行。”
写完,他把纸条叠好,塞进一个信封里,交给了一名心腹。“立刻通知钟馗、黑白无常,准备行动。”
心腹接过纸条离开。
“枪一响,民心就崩了。枪不响,我就让你无粮可卖,货币就崩了。”
他站起来,吹灭了煤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
……
七天以后,所有市民都已经知道了新币的消息。早上七点,冰城各大银行和兑换网点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东北工业银行道里支行门口,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一时间,人头攒动,公安局不得不联合驻军,每个网点派了几十号人维持秩序,也防止小偷小摸。
人群里,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着他家里所有的满洲圆,中年小心翼翼地护着包,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被贼给惦记上。
里边装了整整一千三百二十块,是他这些年做小生意省吃俭用攒下的钱。
“你说这新币靠谱不?”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职员,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问。
年轻职员看了他一眼。
“靠谱啊,你没看报纸上写的?一块钱换二十斤大米,这比以前满洲圆值钱多了。”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
“可我听人说……”
“听人说什么?”
“说是政府手里粮食其实不多,前几天能买到东西,后边很可能就没了。新币到时候就要变成废纸了。”
年轻职员愣了一下。
“谁说的?”
“街上都在传。”中年男人顺着人流往前挪了两步,压低声音继续说。
“我昨天去菜市场,好几个人都在说。说是政府就是为了发行货币才搞的这一出,要的就是让老百姓赶快把手里的钱都换成新币……那之后,物资真的一断,这钱不就废了?”
年轻职员皱起眉头。
“那你还来换?”
“换啊,今天早点换了钱,立马去供销社换成米面。怎么着都不亏。”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这时,一个头上有癞子的二十多岁青年接话道:“要我说,还是银元稳当……怎么说,这乱世,留点儿真金白银在家里,比啥都靠谱。”
“现在冰城是光复了,那万一哪天日本人又打回来呢?”癞子青年道。
“可银行也不给兑银元啊。”中年听到这话,有些迟疑。
癞子压低声音说:“周家巷老五钱庄知道吧,哪儿在换银元,现在9块满洲圆换一个大洋。”
“这么少?”中年惊呼了一声。
“少啥啊,还在涨嘞,你要晚点儿去,估计十几块才能换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从后面挤过来,车上装着两个麻袋。
“让让,让让。”
老汉嗓门很大,脸上满是汗。
“我得赶紧换了去买粮,晚了供销社的米就没了……”
旁边有人不满地嚷嚷。
“大家都着急,你插什么队?”
老汉不理,继续往前挤。
“我家里还有七口人等着吃饭呢,你们年轻人不懂。”
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争吵,有人在喊。
银行门口的两个警察走过来,吹了声哨子。
“都老实排队,不许插队。”
老汉这才停下来,退回原来的位置,嘴里还在嘟囔。
“这年月,活个命都难……”
队伍慢慢往前挪。
八点整,银行的大门打开了。
第一批人涌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五个银行职员,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台算盘和一沓新印的东北法币。
钞票崭新,油墨的味道还没散。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妇女把一沓满洲圆推到柜台上。
“我换。”
职员接过钱,点了一遍。
“三百块,对吧?”
“对。”
职员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新币,数出来递过去。
“三百法币,您点点,收好。”
妇女接过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新钞票上印着中山先生的头像,颜色深蓝。
她攥紧了钱,转身就飞快的往外走。
下一个。
终于轮到了,中年男人把布包打开,倒出一堆皱巴巴的满洲圆。
“1320块……”中年男子犹犹豫豫地说,柜员正要把钱接过去清点,中年突然想到了刚才癞子青年的话,又给“抢”了回来。
“兑不兑?”柜员不悦地道。
“兑……我先兑一半……”
他从一堆钞票里,大致抽了四五百出来,重新将剩下的钱递了回去。
“827,确定兑换吗?”柜员点完问道。
“确定……”
癞子说的有点儿道理,剩下的钱,多换成一点银元放着,到什么时候都能派上用场。
职员点钱的速度很快,手指翻动钞票,算盘珠子啪啪响。
中年男人接过钱,“这钱……真能买二十斤米?”
职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地说。“公告上写着呢,你出门右拐半公里,自己去供销问问不就知道了。”
在过去啊,银行就是大爷,尽管现在新银行三令五申要微笑服务,但很多人依然我行我素。
想来也可以理解,毕竟几十年后也差不多。
中年男人听着这句呛人的话,也不恼,点头哈腰地道谢,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转身离开。
队伍一直在往前挪。
银行里人声嘈杂,算盘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到了上午十点,已经向全市投入了六百多万新法币,最多的有来兑了四万多,登记好以后,在亲友的护送下,用皮箱子装着新钱离开,最少的,排了几个小时,只兑了3块6毛5分,这已经是全部的家当。
到了正午,太阳毒辣,银行门口的队伍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排越长。有人从家里赶过来,手里攥着存折。有人推着板车,车上装着一大包钱。还有人是全家老小一起来的,怕钱丢了。
各种谣言,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排队人闲来无事,相互聊天,谣言又被进一步加码和传播,版本衍生出了无数个,但核心都差不多,“新币啊,肯定能花的,但要趁早咯。再过两天,估计想买东西,就不是这个价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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