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四的脚步顿住了,转身走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在楚河对面。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干净了,门被最后一个出去的秘书小周带上。

楚河没抬头,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到一起,慢悠悠地拧上了钢笔帽。

“青龙帮都解散了吧?”

龙四立刻点头,腰弯了三分。“爷,都听您的安排,全部解散了。九月三号那天,我把所有片区的头目都叫到一块儿,当着大伙儿的面,把青龙帮的牌子摘了,香炉砸了,花名册当场烧了。”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组织措辞。

“底下弟兄一共九百三十七个人,我挨个儿都安排了。有力气的,塞进了码头装卸队和几家工厂,眼下用工的地方多,一个萝卜一个坑,都填进去了。年纪大的、有伤的,安排到粮站、煤场看个门、记个账,混口饭吃不成问题。有几个脑子活泛的,现在跟着我注册的合法公司里当小职员,也算是出把力。”

“还有,原来街面上那些收保护费的、盯场子的,全部撤干净了。道外那条街的商铺,我亲自走了一趟,一家一家跟人家说,以后不交了,谁再上门收钱,直接报公安局。”

楚河嗯了一声,收拾起东西,和龙四边走边说。

“烟馆呢?”

“全关了。”龙四的语气果断,“九月一号当天我就动的手。道里四家,道外六家,南岗两家,一共十二家烟馆,牌照收了,烟具砸了,存货全部封存。我让人拉了一百多箱子烟土送到公安局,周局长那边签了收条,一两没少。”

龙四事无巨细地汇报,赌场是怎么关的,花楼是怎么关的,人是怎么安排的……等等等。

这个冰城曾经最大的、黑帮通吃的黑帮头子,不敢对楚河的话有任何隐瞒以及任何的不作为。

楚河满意地点点头。

“龙四,你也别怪我。”他的语气不重,似乎是在苦口婆心地劝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但现在冰城光复了,这是国民政府的地盘,我是东北行营的主任。你是谁的人,整个冰城没有人不知道。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搞那些东西,外边儿的人虽然不敢说,但怎么看我?”

龙四连连点头,“爷说得对,是我该拿出个表率来。”

楚河没再多说这个话题。

事实上,龙傲天如今的身份,已经和半年前的黑道大佬判若两人了。

冰城光复后的第五天,在楚河的授意下,市政公署牵头组建了冰城市工商业联合会,龙四在楚河的授意下,被高票当选为工商联主席,相当于以前总商会会长的角色。

能从一个黑帮头子,摇身一变成了冰城商界的领袖人物,这个安排是楚河对龙四忠诚的回报。

之前,龙四被关东军抓进地牢里。宪兵用铁棍抽、用烙铁烫,十根手指甲被一片一片地拔掉,鲜血淋漓。

审讯员问他楚河的底细,问他资金去向,问他知不知道第六集团军。龙四疼得浑身痉挛,满嘴血沫子,他避轻就重的什么都说,但又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唯独他掌握的楚河的最大的秘密,也就是“K先生”三个字,从头到尾,连他的喉咙都没到过。

这一切被楚河看在眼里。

后来冰城光复了,看到了穿着将官制服的楚河的那一瞬间,龙傲天整个人都傻了。

他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背叛。如果当时嘴一松,说出了哪怕一个字——他现在躺的就不是别墅,而是乱葬岗。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龙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的姿态又恭敬了几分。

“爷,我跟您交实底。”他压低了声音,掰着手指头数。

“金条,大小一共一百三十七根,袁大头和船洋,大概有五万六千多块。美元,从几个渠道攒的,现钞加汇票一共两万三千多。日元,有七万多。满洲圆嘛,账面上加现金,大概有八九十八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还有些零碎的,英镑、法币这些,不值当说。”

楚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串数字,眉毛还是微微挑了一下。

狗日的,居然这么有钱。

当然,这里面基本上楚河默许他赚的——烟土、赌场、码头、走私,哪一行不是暴利?以前日伪政府,龙四不做,有人要做,楚河没办法限制,所以只能利用职权,让龙四直接“一统江湖”,赚的盆满钵满。

现在亲耳听到具体数字,还是有些意外。

“金条和银元,全部整理好,交上来。”楚河说,“我有用。”

龙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成,爷。金条在道外一个地窖里藏着,银元分了三个地方存,我回去就归拢,明儿个亲自给您运过来。。”

没有半秒犹豫,没有一丝心疼的神色。

楚河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微微点了个头。

“剩下的钱,按照刚才会上定的规矩来办,该走程序走程序。”楚河说到这儿,语气稍微缓了缓。“不过,我也给你一条出路。”

龙四的耳朵竖了起来。

“此前没收了不少日军的资产,有一部分涉及钢铁、能源、军工,必须收回国有,这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另外还有十几家轻工业的厂子——像是面粉厂、榨油厂、肥皂厂、制革厂,还有两个纺织厂,规模都不小。这些厂子我打算打包成立一个集团公司,搞公私合营。”

楚河看着龙四的眼睛。

“到时候,你的资本可以投进来。市政公署占百分之五十一,你占百分之四十九,不够的钱可以先欠着,未来分红里再补缴。经营权归你,董事长你来当。设备和技术的事你不用操心,一些先进的机器我来出。你只管把厂子办好,把工人管好,把产品卖出去。”

楚河脚步一顿,看着龙四。

“保证你三到五年之内,资本翻上一番,没问题吧?”

龙四使劲点了点头。说实话,当这个什么工商联主席,他手下现在除了一个黄包车行,连一家企业都没有,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而这些工厂企业,龙四是知道的,硬资产加在一起至少都是几百万的规模,“钱不够可以先欠着,股份照拿。”这等于白送了他龙四百八十万。

“爷,没问题。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龙四这条命都是您的,还在乎这点钱?”

楚河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走出了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楼下去。走廊里每隔五步就有一个持枪的卫兵,看到楚河,齐刷刷地挺胸立正。龙四跟在后面,下意识地收着步子,不敢和楚河并肩。

出了大楼,是一片开阔的院坝。秋天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地上的青砖映成了暗金色。楚河的专车已经停在台阶下面,司机和警卫员站在车旁等候。

龙四快走了两步,抢在警卫员前头,一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侧身弯腰,一只手扶着车顶,另一只手虚挡着车门框的上沿。

这个动作他做了两年了。从当初楚河还是特务科当小股员的时候开始,每次出门,都是他开车门、当司机。现在当不了司机了,楚河成了上将司令但开车门的动作,已经刻在了基因里,一模一样。

楚河弯腰钻进车里,坐定以后,从车窗里看了龙四一眼。

“回去吧。准备一下,时间不早了。”

龙四关上车门,退后两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躬着身子。

轿车发动,缓缓驶出院坝大门。前后各有一辆军用吉普护卫,三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龙四一直保持着那个微微鞠躬的姿势,右手抬起来,冲着车尾的方向摆了摆,直到车队彻底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慢慢直起腰来。

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没完全长出指甲的手,嘿嘿笑了一声。。

“我还真是福星高照啊。有幸能攀上这么位爷。”自我吹捧了两句,转身上了自己的轿车,走了。

……

当天傍晚,冰城日报的印刷车间灯火通明。

两台轮转印刷机同时开动,一份加印的新闻被连夜赶制出来,挂在一版下。

“东北特别法币发行公告:一元新币,兑换大米二十斤。”

第二天,号外连夜送到了城区各个报摊和邮局分销点。

“一块钱换二十斤米?真的假的?”

“上面盖着公章呢,东北行营和市政公署联合发的。”

“那满洲圆呢?我手里的满洲圆怎么算?”

“一比一换!一块满洲圆换一块新币!三十天内随时换!”

“一比一?不打折?”

“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自己看!”

报纸被传来传去,有人把上面的数字一条一条抄在小本子上。

二十斤米。十五斤白面。十尺棉纱。三斤菜油。五十斤煤……

这样的数字有的高兴,有的怀疑,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当然,关于新货币的种种细节和政策,包括报纸上还没有披露出来的,在更早的时间——也就是会议结束后不久,就被整理成了详细的情报,摆在了新成立的暗烛组织头领“太上老君”的案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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