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巴明的奉承,黄书剑并没有开口。
他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眼皮掀起来,看了巴明一眼。
那一眼没有分量。
巴明的腰,却弯得更低了。
他一边弯着腰,一边偷看黄书剑的脸色。
“是这么回事。”
巴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玉盒,双手捧着,递到黄书剑面前。
“这是金刚丸。吞服炼化,再修炼《金刚不坏法》,事半功倍。”
“大侠要练这门功,少不得它。”
他把玉盒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触到黄书剑的衣摆。
他掀开盒盖,露出里面一颗蜡黄的药丸。
药丸裹着一层薄蜡,蜡皮上印着一个小小的金字。
金刚二字,笔画都刻得规整。
黄书剑没有接。
他瞥了一眼那只玉盒,又抬起眼皮,看巴明。
巴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下去:“金刚武馆……只有这一颗了。”
黄书剑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巴明。
那眼神平平的,没有火气。
可就是这样平平地看过来,巴明后颈的那层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厅里的油灯,爆了一下。
巴明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撑着那点笑站了一会儿,终于又弯下腰:“大侠稍候。容我再找找。”
他转身,进了内屋。
门帘子落下来,挡了光。
隔着一道门,能听见里头开箱子的声响,铜锁磕在木箱上,闷闷的。
里屋的灯暗。
巴明摸黑打开木箱,把那只玉盒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他算过无数遍了。金刚丸入腹,一切可定!
这一次,他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
他手里又捧着一只玉盒,比方才那只略大些,盒盖是开着的。
他走到桌前,把盒子推到黄书剑面前,推得很慢。
盒里躺着一颗药丸。
颜色比方才那颗深一些,泛着一点暗红,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一共两颗。”巴明的声音有些发干。
“方才那颗,是寻常的。这一颗,药效更好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实不相瞒,这一颗,是我给自己留的。”
“想着哪天练功走岔了气,好拿来救命。大侠若是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
黄书剑一挥手。
袖口一拂,两只玉盒里的药丸,连同盒子,一并被他收进了袖中。
他站起来,抬步就往外走。
巴明在后面弯着腰,面有不甘,但只能拱手行礼:“大侠慢走。”
“日后修炼上有任何不明之处,欢迎随时回来,咱们一同探讨。”
黄书剑没有回头,脚步声出了门,远了。
巴明直起腰。
他脸上的恭谨,一点一点收起来。
眼里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漫开,漫得满脸都是。
他回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金刚不坏法》,是淬体的功法。
捶打肉身,苦熬筋骨。这门功夫,讲究的是一个磨字。
皮、骨、脏腑,一样一样,都要磨。
没有十多年的苦修,就算天资再高,感悟得再深,也成不了气候。
他见过太多天才栽在这门上。
北边来过一位外家高手,筋骨是天赋异禀的,练了三年,一样卡在门外。
那个曹恨,再天才,想要练成金刚不坏法,也少不得金刚丸的助力。
而金刚丸……
他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心里却是热的。
到时候,用魔刀杀了谢昆山,蒋玉茹就是他的。
联盟那把话事人的椅子,也该轮到他坐了。
到了那个时候,哼哼。
……
第二天,入夜。
临河城的夜,又深又静。
街上没有几个行人,两边的铺子都上了板,只有金刚武馆门口那两盏灯笼,在风里晃。
金刚武馆的大门,被一只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守门的两个弟子先是一惊,看清来人,脸色刷地变了,退到两边,大气不敢出。
伪装成曹恨的黄书剑,大步走了进去。
演武厅里的弟子们,哗啦啦退开一片。
有人小声嘀咕:“这魔刀,又来了。”
旁边的人扯他袖子:“少说两句。馆主吩咐过,见了要当贵客。”
他们惊愕地看着这个鹰钩鼻的男人,却不像头一夜那样发抖了。
只有那几个前些天和铁奎在擂台上交过手的吞气长老,看着黄书剑的眼神,有些不同。
他们眼里,多了一丝同情。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同是天涯沦落人……
黄书剑没有看他们。
他穿过人群,走进大厅。
厅角的炭盆烧着银霜炭,火气不旺,把整间厅烘得暖融融的。
与外头的冷夜,像是两个世界。
巴明坐在主位上,老神在在地喝茶。
他没有起身。
他端着茶盏,抬起眼皮,先瞥了一眼黄书剑露在外面的肌肤,又低下头,啜了一口,把一片茶叶吐回盏里。
“想找我要解药?”他开口,声音淡淡的,“那得看你的表现了。”
“我可不习惯,面前有人站着。”
黄书剑站在原地,没有动。
巴明也不气恼。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袍角,才开口:“曹恨,果然有傲骨。”
“不过,在我的噬心魔种面前,傲骨越傲,就越是有味道。”
“种子入体,种在心头。”
“生根,发芽,往骨头缝里钻。到那时候,我一声令下,你的手,就不听你的了。”
他抬起眼,看着黄书剑,忽然笑了:“怎么样?昨天我送你的丹药,好吃么?”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才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痛快过。
门口,趴着一张张脸。
武馆的三大长老,驱赶走其余弟子,自己扒着门框,探着脑袋往里看。
三个吞气长老。
巴明笑够了,才收了声。
他站起来,走到黄书剑面前,三步远,站定。
“曹恨,你以为,我给你的《金刚不坏法》有问题?”
“不。那门心法,一个字都没有错。只是要入门,至少二十年的打磨功夫。”
“可你一夜之间,就入门了。”
他盯着黄书剑胳膊上的肌肤,一字一句:“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你服了我的金刚丸。”
“你以为,你拿走我两颗,挑后面那颗颜色深的,就安全了?”
“有没有可能,两颗,都有问题?”
“我就知道,你们这种所谓的聪明人,谁都不信。”
“觉得自己逼着我后拿出来的才是好的……”
“嘿嘿……”
“其实前面那颗也有问题。”
“我只是略施小计,你就乖乖上当了。”
“除非你能忍住不修炼《金刚不坏法》!”
“但是,对于你这种武痴!”
“绝对不可能的!”
“这是从天性上的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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