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人约莫一尺高,摆着一个奇怪的罗汉姿势。
粗看是罗汉,细看又似是而非,两只手一只按在丹田,一只反拧到背后,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脊梁里拽出来。
铜身经年累月,被人摩挲得发亮,亮处泛着暗红的光。
铜身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穴位图。
每一处穴位都点着朱砂,细线从脚底的涌泉起,一路勾连,过丹田,上夹脊,直通到头顶百会。
那些线刻得很深,像是工匠拿铁笔,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有些笔画粗细不一,看得出是不同年代的人补刻的。
这就是《金刚不坏法》。
黄书剑的目光,落在那金人身上,没有再移开。
他默默看着,心神沉下去。
体内的混沌元气跟着运转起来,沿着金人身上的穴位走向,一路走。
从涌泉起,过丹田,上夹脊,直至百会。
只走通这一遍。
他闭着眼,心里却清清楚楚。
哪一处穴位是实的,哪一处是虚的,连哪一口气该停多久,都印在了脑子里。
元气过处,皮肉、筋骨、脏腑,一层一层地感知过去,像是夜里点了一盏灯,把五脏六腑照得透亮。
只要走通一遍,系统面板就能记录下来。
回了宅子,再练一百遍,就能入门。
别人要从头参悟的功法,他只要这一遍。
巴明站在旁边,没有坐下。
他盯着黄书剑,脸上笑意盈盈。
他的目光,有好几次落在黄书剑搭在膝头的手上,又落在那扇合着的门上。
眼底那点冷意,一闪,随即又化成了笑。
他在心里掂量过。
此刻这人全副心神都在金人上,若是出手……
可他掂量完了,又想起演武厅里那半截铁奎。
那一刀,快得连火把的火舌都没来得及晃一下。
铁奎练了二十年的横练,铜皮铁骨,在那柄刀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掂量完了,他袖起手,站在那儿,没有动。
有些刀,只可远观。
……
临河城,城西。
一间屠户铺子。
肉案上的血还没擦净,顺着案角,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铁钩子上挂着半扇猪肉,血水顺着钩子往下爬。
窗户上,溅着一片一片的血,又干又黑,苍蝇落上去,搓着前腿。
屋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
一个鹰钩鼻的男子,盘腿坐在堂屋地上,手里捧着一根烤好的猪腿,一口一口地啃。
他啃得专注,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肉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筋,都剔得一丝不剩。
他把光溜溜的骨头翻过来看了看,才丢开。
他背后,背着一把刀。
刀没有出鞘。
可贴着刀鞘,能看见刀身在一阵一阵地轻颤,像是活物闻见了血腥气,有些按捺不住。
它还不满足。
屋里头,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已经四分五裂。
血在地砖的缝里,结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黏脚。
那男子啃猪腿的这半天,连看都没看那些尸体一眼,像是那不过是一堆摆在案上的肉。
这铺子里的血腥气,混着一股猪油的膻味,压得人喉咙发腻。
他倒是闻惯了。
那男子啃完猪腿,把骨头往地上一丢。
“铁老头!”
忽然,他嗅了嗅鼻子,皱起眉头。
“该死的苍蝇。“
……
临河城外,碧波河。
夜色里,河面泛着碎银子似的光。
一艘小船,靠了岸。
桨在水里拖了一下,收起来,船身轻轻撞在岸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船头下来一男一女,都是一身白衣。
男子生得俊秀,长发披在肩后,衣衫胜雪。
女子白衣飘飘,怀里捧着一只剑匣,走路的步子,像是踏在水面上,脚下气劲护体,不染淤泥尘埃。
船夫站在船头,看着两人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
他在这河上渡了大半辈子人,还没见过这样的,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
男子回身,丢出一枚大洋,落在船夫怀里。
“船资,多谢。“
船夫捧着大洋,连连作揖,划着船退开。
那枚大洋沉甸甸的,抵得上他跑一百趟船。
他一边划,一边回头看,脸上挂着那点恍惚的笑,像是真的见过仙人。
岸上,一男一女并肩而行。
女子开口:“师兄,我们一路追来,确定那个曹恨,就进了这座小城?“
男子点头:“寻香虫不会有错。你我奉师门之名,追杀曹恨。这一战,也是你我的出师之战。“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多年没有下山。这世道,已经大变。“
她顿了顿:“路上遇到的那几个东瀛人,身手不凡,却鬼鬼祟祟的。我总觉得,他们不像是寻常的商人。“
男子笑了笑:“师妹一直没有下山,对世道还不太了解。那几个东瀛人,是从桑海来的,应该是东瀛使馆的人。“
“他们鬼鬼祟祟,是怕他们此行的目的,被西洋人发现,怕是发现了某地的宝贝,想要独吞。“
女子皱眉。
“华夏天材地宝,居然任由蛮夷自取,简直……”
男子打断了她。
“师妹,他们要做什么,与我们无关。“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诛杀曹恨。“
女子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剑匣抱紧了些。
匣面乌沉沉的,没有一丝花纹,只在锁扣处嵌着一枚铜钉。
那是师门的重器,她下山那日,师父亲手放进她怀里的。
男子看了她一眼,放轻了声音:“放心。”
“曹恨只是凭那一柄魔刀逞凶罢了。”
“要不然,凭他自己,不可能斩杀筑基。“
“你请了天剑,专克魔刀。”
“届时,他只是我的手下败将。“
女子点了点头。
临河城的城墙不高,门洞里挂着一盏风灯,灯影在风里晃。
守门的巡警靠在门柱上打盹,两人从他面前走过,他连眼皮都没抬。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临河城。
夜色把他们吞了进去,只有那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晃了晃,便也不见了。
……
金刚武馆,内厅。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烧完。
黄书剑闭着眼,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他睁开了眼。
巴明上前,用红布,把金人重新盖上。
“阁下大才。”
他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短短一炷香不到,已然感悟。”
黄书剑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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