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奢侈品。
七年前胡竞就是这样认为的,十八岁了这个观念也没动摇过。
他始终坚信,所有觉得爱不重要的人,都是因为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
他很清楚,自己的精神世界是畸形扭曲的,他的爱也是。
扭曲又怎样?
那种永不退烧的高热,那种永不满足的饥渴,使他感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哪怕是痛苦的,哪怕是窒息的。
这样的爱,他也要死死攥在手里。
2006年。
妈妈因为肾衰竭去世,他变成了孤儿。
第一次来到景州市社会福利院,是个有风的天气。
太阳很大,刺得他睁不开眼。
跟着院长走进院里,他眯起眼睛仰起头。
一群孩子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朝他招手,像是在欢迎又一个倒霉蛋加入他们这个社会大垃圾桶。
在胡竞心里,福利院就是个大垃圾桶,装着他们这些没人要的垃圾。
垃圾桶分为可回收垃圾和不可回收垃圾。
福利院的大多数,都是属于不可回收。
只要是事实无人抚养的孩子,都可以到这里生活。
包括被遗弃的,像胡竞这种无父无母的,还有父母服刑的等等。
现实比电视剧残酷,福利院的孤儿并不都只是身世不幸,更多的是身体和智力有缺陷。
为什么说大多数都属于不可回收,因为这里80%的孩子都有一些缺陷。
脑瘫、小儿麻痹、兔唇、白化病、聋哑、肢体残疾等等,这些都是被弃养后由派出所送过来的。
这些大概前半生都会待在福利院了,没人会领养。
像胡竞这样的长相标志智商身体都健康的是最抢手的,但他来到福利院时已经11岁了,依旧被划分到了不可回收垃圾的那一类。
国家政府每个季度都有补贴,社会爱心人士时不时有募捐,他们的吃喝用度基本不愁。
福利院是个大家庭,人很多,但每个孩子却很孤独。
每次有志愿者来看望,胡竞都会离得远远的躲在角落。
然后冷眼看着那些蠢货去抱着义工,贪恋着那些陌生人的怀抱。
有的更蠢,吃到点甜头就会跟在义工屁股后面,厚着脸皮叫那些人妈妈。
蠢到极致。
等那些志愿者走了,他们又会被抛弃,在长时间的落空里强行逼自己去认命。
好不容易抽离出来,等下一波志愿者到来时,他们又会好了伤疤忘了疼,没皮没脸地扑上去。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缺爱的人像乞丐,内心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怎么填都填不满,最后落得个不识好歹的结局。
胡竞更加确定,想要避免结束,那就要避免一切开始。
所以,他从不期待有人爱他。
福利院的日子并不是很难过,国家政策好,每个孩子的生活都有保障。
胡竞只在福利院待了一年多,到初中就开始寄宿。
因为身形天生纤细,柔软度极好,长相秀气又白皙,再加上开始练舞蹈,他整体的气质非常柔美。
他觉得自己一切正常,但班上的那些臭男生并不这样认为。
娘炮,娘娘腔,死人妖,死变态等等许多恶毒的词汇笼罩了他的初中三年。
初中时,学校中午会发统一订的牛奶和水果。
水果大多数都是不用剥皮的金桔或者青枣,同班男同学会拿这些圆滚滚的水果毫无理由地砸他。
上体育课时,见他路过,就拿羽毛球故意朝他打。
有时候他会躲在操场上的台阶上坐着,无缘无故篮球就会朝着他的头砸过来。
三年来,这种事太多太多。
课桌上面时不时就有会刻的字,作业本上常常有各种污言秽语。
一些女生也欺负他,扒他裤子,嘲笑他是gay。
但他不是,男生在他眼里恶臭得要死,他甚至因为自己也是男生而感到绝望。
他不懂自己哪里惹到了他们。
他明明学习一直都是中上游,他明明每天都穿得干干净净,身上永远有一股洗衣粉山茶花的香味,他明明在省内获得了各种舞蹈金银奖。
他明明已经很优秀了。
他知道没人为他撑腰,所以他一直都忍着不反击。
周末放学他就从学校小门的后街走,他们就像甩不掉的魔鬼,跟着他把他堵在胡同里。
拿烟头烫过他两次,到现在他的手腕上还有留下的疤痕。
他也曾告诉过老师,换来的是轻飘飘的两句说教。
被同学知道了,又是一场更严重的霸凌。
所以,他彻底沉默了。
他是孤儿,他无父无母,没人兜底,没人帮忙。
还击他也打不过,而且老师会偏袒那些家庭条件好的。
被欺负了,只要挨过那一段不还手不回骂,就不会有后续了。
没有人是天生的弱者,都是身不由己。
初三中考前,他上课没吃早饭低血糖犯了。
所以上英语课时,他没有跟着全班站起来给老师鞠躬。
英语老师喊来了班主任,他还没有解释,班主任就当着全班的面扇了他两巴掌。
在学校里,老师代表了权威。
如果老师经常当着全班面批评一个人,学生看见了老师的态度,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这个人。
被班主任当众扇巴掌的当天下午,班里爆发了针对胡竞最激烈的一次批斗大会。
一开始,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娘娘腔,娘炮,人妖,死变态,这些恶毒的话听在胡竞的耳朵里早已麻木。
到最后,有个男同学突然骂他“有娘养没娘教”“死爹死妈”。
一直任由别人辱骂的胡竞突然推开课桌,死死地瞪着对方。
“你刚才说什么?”
三年来,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他反击。
刚才骂他的男生顿时挂不住脸了,被“娘娘腔”顶撞,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
他恼羞成怒地抓起桌上的书就砸了过去。
“耳朵聋?我说你爹死了妈死了,你个死娘炮.....”
胡竞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突然扑向还在叫骂的男生,发了疯地一拳砸在对方的眼眶上。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所有人都看傻了。
平时的胡竞看起来如此弱不禁风,谁都以为他任人欺负,女生也打不过。
没想到比他壮一大圈的男同学,没几下就落了下风。
不到三分钟,男生被打得满脸都是血。
事情闹得太大,学校直接叫了家长。
对方的爸爸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赶来之后脸色铁青,听完前因后果更是火大。
“同学之间拌了几句嘴就直接动手?有没有家教?这小孩家长呢,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胡竞盯着脚尖一句话不说。
对方爸爸粗暴地过去就怼了他一拳:“叫你爸过来啊!我倒是要看看什么爹能教出这样不可理喻的孩子!”
胡竞死死咬着牙,猩红着双眼抬头冷冷盯着他。
“看什么看!你爸死了还是你妈死了?”
“诶诶诶!”班任尴尬地悻悻道:“胡竞是孤儿,一会儿福利院的社工就会来,您消消气。”
听到这话,刚刚还满腔怒火的男人顿时愣在原地。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同学也错愕地盯着他。
这种突如其来的怜悯眼神,是胡竞这辈子最讨厌的。
他宁可对方用任何脏话骂自己,也不要他们可怜自己。
这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遭遇,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的愤怒。
孤儿又怎么了?
谁允许这些人定义自己是可怜的?
没人比他更懂这些怜悯的目光,这不是善良,而是傲慢。
他们站在岸边俯视在水里扑腾的他,并没有想拉他一把的意思,而是在心中庆幸,他们还站在岸上。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474/281719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