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红是必然的。”林青棠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一块肥肉，人人都想咬一口。只是看他想怎么咬，用什么牙口咬罢了。”
她从沈渡怀中挣开，重新坐直了身子，眼中是清醒的算计。
“既然他想看账，那就让他看。”林青棠拿起桌上的一支新笔，在白纸上写下“南海奇珍阁”五个字，“只是，这账本该怎么写，得由我们说了算。”
“哦？”沈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想做假账？这朝廷中查假账的人不在少数，做的不够好，就容易被揭穿，徒增烦恼。”
“不是假账，是艺术。”林青棠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们的铺子，当真日进斗金，这是事实。但进项有多少，成本又有多少，这里面的门道就多了去了。”
她用笔尖点了点纸面，“海上的风险，货物的损耗，人手的开销，打点沿途港口的费用……这些哪一笔不是钱？我们把这些成本往上提一提，再做出一两笔失败的投资，把利润压下来。最后交到户部手里的账本，依旧是盈利的，而且是大利。只不过，是从富可敌国，变成了让人眼红，却又不至于立刻动刀子的程度。”
这便是以退为进。
既要向皇帝展示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能为国库赚钱，又不能富得让他睡不着觉。
沈渡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的眸子，忍不住低笑出声，“林青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开始觉得，李斯年和皇帝，摊上你这么个对手，也挺倒霉的。”
“过奖。”林青棠不理会他的调侃，“这事要办得天衣无缝，还得你配合。你手下那些船队和管事，必须口径一致。”
“放心，”沈渡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我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几日，我就让账房按你的意思，重新做一本干净的账出来，保证让那位周大人看得明明白白，又什么都查不出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出三日，一纸诏书便送到了安乐居，宣安乐县主林青棠入宫，就“海贸商策”的推行细节，向陛下面陈。
李兰芝拿着那明黄的诏书，手都在抖，“棠儿，这……这可怎么办？皇帝在这个时候宣你入宫，分明是来者不善啊！”
“娘，别担心。”林青棠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想见我，我便去见见。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换上一身合乎规制的县主宫装，林青棠只身一人，步履沉静地走进了那座全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宫殿。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沉静地审视着跪在下方的女子。
“安乐县主，你献上的商策，朕看了，很好。”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小小年纪，却有这等经商的眼光和魄力，实在让朕意外。只是朕很好奇，你这些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来了。
林青棠心中了然，这才是今日宣她入宫的真正目的。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坦然，“回陛下，臣女这点微末伎俩，不敢在陛下面前称之为本事。不过是流落荒岛之时，为了活命，不得不学着跟大海讨生活罢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主动将话题引向了皇帝最想听的地方，“说起来，臣女能有今日这点见识，还得多亏了一位忘年之交的指点。”
“哦？是何人？”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人陛下或许也有耳闻，便是如今京城南海奇珍阁的东家，沈渡，沈老板。”林青棠的语气自然而然，点出了这个大家觉得危险的人物。
“臣女在岛上时，便与他相识。他常年行商于海上，见多识广，臣女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关于海贸的门道。后来回到京城，亦是多亏他仗义相助，才让臣女的那些浅薄想法，得以付诸实践。”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一身商贾技能的来源，又将沈渡光明正大地推到了台前，将两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皇帝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林青棠那张坦然真诚的脸，心中原本的几分猜疑，也不得不散去。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个人。
“原来如此。”皇帝笑了笑，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朕听闻，你与这位沈老板，走得很近？”
“回陛下，我与沈老板，算是情投意合。”林青棠没有丝毫躲闪，迎着皇帝的目光，大方承认，“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指点之情，臣女心中，早已认定非他不可。只是如今臣女尚且忙碌，婚姻大事，还不敢多想。”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既表明了心意，又用孝道堵住了皇帝可能再次赐婚的念头。
“哈哈哈，好一个情投意合！”皇帝大笑起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晚辈婚事的长·者，“少年男女，情投意合，乃是人之常情。既然如此，朕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他话锋一转，“只是，你那本万言书上所言，三年内让国库增收一倍，可不是儿戏。如今周源去核查账目，朕也是为了帮你，看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疏漏，以便后续大计能在全国推行。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臣女明白，陛下隆恩，臣女感激不尽。”林青棠再次叩首，姿态恭顺。
一场暗流汹涌的君臣问对，就在这看似和风细雨的氛围中结束了。
林青棠走出皇宫时，背后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但她知道，这一关，她暂时是闯过去了。
皇帝没有抓到她的把柄，反而被她将了一军。
如今，她和沈渡的关系摆在了明面上，皇帝再想动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因此失去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董氏听闻林青棠不仅被皇帝召见，还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将碗里那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狠狠摔在地上，尖声咒骂，“那个小贱人，到底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先是当县主，现在又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老天爷，你真是瞎了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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