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鹏飞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每日卯时起，与林荣海一同晨读，上午习字，下午学算术。林青棠给的书，他翻了又翻，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他话很少，除了功课上的请教，几乎不与人交谈。
见到长辈，他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像一只惊弓之鸟。
林荣海起初还有些怕他，但几天下来，发现他确实有礼貌，便也不再畏惧。
这日午后，林荣海被一道算术题难住了，抓耳挠腮半天也算不出来。
林鹏飞凑过去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出算式，一步步地拆解给他看。
“这里，应该先算乘除，再算加减。你看，把这两项合在一起，再用总数去减，就清楚了。”
他的讲解清晰明了，林荣海茅塞顿开，高兴地拍了下手，“我懂了！鹏飞哥，你真厉害！”
林鹏飞看着他脸上毫无芥蒂的笑容，眼神黯了黯，低声说：“我以前……对你不好。”
“都过去了。”林荣海摆摆手，浑不在意，“姐姐说了，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孩子。”
林鹏飞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姐姐给的。
这份安宁，他必须用尽全力去守护，首先，就是不能再让西跨院的父母，毁掉这一切。
而西跨院里，林清月也终于忍到了极限。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蜡黄的脸，和手上磨出的薄茧，再想到林青棠那身光鲜的衣料，嫉妒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不想再跟着母亲哭闹了，那没用。
“娘，我的衣服破了，连件换洗的都没有。”林清月对着正在纳鞋底的董氏开口。
“破了就自己补补！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讲究这些！”董氏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林清月咬了咬唇，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脾气，只是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娘，我不是讲究……只是，总不能穿着破洞的衣服在府里走动，丢的是祖父的脸面。我想……我想去找祖母，讨一些针线和旧布料，自己改一身衣服穿。”
董氏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女儿。
“月儿说得对。”一直沉默的林国策开了口，他看着女儿，眼中竟有了一丝赞许，“是该去给你祖母请个安。你娘不懂事，你可不能跟着学。”
董氏眼珠一转，也回过味来。
对啊，哭闹不行，可以卖乖！
“去吧去吧，”她立刻换了副面孔，拉着女儿的手，心疼地嘱咐，“见到你祖母，机灵点，多说说咱们在这儿吃的苦，哭得可怜些。你祖母心软，说不定一心疼，就把咱们放出去了。”
林清月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她没有去找江氏，而是绕了个圈，去了李兰芝的院子。
她算计得很清楚，祖母身边有林青棠的人，未必能讨到好。三婶不一样，三婶心最软，也最好拿捏。
李兰芝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看到林清月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也是一愣。
“三……三婶。”林清月绞着衣角，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眼圈先红了。
“你怎么过来了？”李兰芝放下剪子，语气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
“我的衣服破了……想来跟三婶讨些不用的旧布料和针线，自己缝补一下。”林清月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我不想给祖父丢人。”
她这副样子，确实可怜。
李兰芝叹了口气，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进来吧。”
她让丫鬟取来自己的针线簸箩，又挑了两匹还算素净的细棉布。
“这些你拿去吧，不够再来要。”
“谢谢三婶。”林清月抱着布料，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兰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林青棠的耳朵里。
“由她去。”林青棠正在看南海奇珍阁这个月的账目，头也没抬，“给点甜头，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是真心悔过，还是换了法子演戏，总要让她演下去才知道。”
在她看来，林清月这点小聪明，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要把董氏这个根源按死在西跨院，一切就都在掌控之中。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夜里，沈渡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窗前。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刚出炉的桂花糕，给你带的。”他将食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坐下。
“无事献殷勤。”林青棠瞥了他一眼，继续看账本。
“怎么叫无事献殷勤？”沈渡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我这是来慰问我们安乐县主，看你一个人带着一大家子，还要管教两个不省心的堂兄妹，辛不辛苦。”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在林青棠的耳廓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手拿开。”
“不拿。”沈渡不仅没拿开，反而伸手环住了她的腰，“让我看看，我们的大管家，这个月又赚了多少银子？”
“赚的再多，也是我的。”林青棠推了推他，没推动。
“你的不就是我的？”沈渡低笑，声音带着一丝蛊惑，“聘礼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点头。”
林青棠的心跳快了一拍，索性合上账本，转过身正对着他。“说正事，李斯年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他能有什么动静。”沈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折了个御史，又没能拿你的名节做成文章，现在正夹着尾巴做人呢。不过……”
他话锋一转，“他没动静，他主子有动静了。”
林青棠的眼神凝重起来。
“皇帝下旨，要派户部侍郎周源，协同京兆府，核查南海奇珍阁的账目，名义上是说，你献上的商策有功，要看看实际收益，以便后续推广。”沈渡松开她，神色也严肃了些，“这个周源，是李斯年的得意门生，是条出了名的笑面虎，最擅长在账目上找麻烦。”
林青棠明白了。
这是皇帝在敲打她。
上次赐婚不成，她用一本万言书挡了回去，许诺为国库增收。现在，皇帝派人来“验收成果”了。
查账是假，找茬是真。
若是账目上被查出一点问题，小则治她一个欺君之罪，大则可以顺藤摸瓜，将整个林家和沈家都拖下水。
“他这是还不死心。”林青棠冷笑。
“皇帝嘛，都一个德行。”沈渡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总觉得天下所有东西，都该是他的。你的奇珍阁太赚钱，他眼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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