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棠一家被士兵们粗暴地推下船，直接押送进了崖州府的大牢。
知府孙明志早已等候多时。他看着被押进来的几个女眷和孩子，目光在林青棠那张虽然风尘仆仆却依旧清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她们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就这？”他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不悦。
“回大人，岛上清点过了，除了些不值钱的鱼干海盐，并无金银财宝。”带兵的将领拱手道。
孙明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是抄了个金山，没想到竟是一窝穷光蛋，说好的泼天财富呢？
“把人关进最里面的死牢，严加看管！”孙明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油水不多，那就得从这“谋逆”的功劳上做文章。必须尽快写好罪状，将人押送上京，交给李相发落。
牢房里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林青棠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干爽的外衣铺在稻草上，让祖母和母亲靠着墙坐下。
“棠儿，我们……我们会死吗？”李兰芝颤抖着声音问。
“不会。”林青棠的回答斩钉截铁，“娘，你信我。我们不仅不会死，还会堂堂正正地走出这里。”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惶恐的一家人暂时安下心来。
第二天，狱卒送来了馊掉的米饭和一桶浑浊的水。
“爱吃不吃！谋逆的罪犯，还想吃好的？”狱卒将饭桶重重地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荣海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被那股酸味熏得直皱眉。
林青棠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米饭上还算干净的一层拨给弟弟和母亲。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孙明志没捞到好处，必然会从别的方面找补回来。
果然，到了第三天，大牢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林青棠！你这个骗子！给老子滚出来！”
沈渡一身风尘，锦袍上沾了不少灰，脸上带着怒不可遏的表情，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狱卒的“拦阻”下，一路闯到了死牢门口。
他身后跟着的张掌柜，则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一边给几个领头的狱卒塞银子，一边陪着笑脸：“官爷行个方便，行个方便。我们东家被这丫头骗惨了，货款都没结，就想当面问个清楚。”
狱卒们得了好处，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渡一把推开拦路的狱卒，几步冲到牢门前，隔着手臂粗的铁栏杆，死死地盯着里面的林青棠。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的鬼话！”他声音里满是悔恨和愤怒，“你说你有的是货，让我给你垫付银两，帮你打通商路。结果呢？你现在成了朝廷钦犯！我的银子呢？我那银子，你是不是都吞了？！”
林青棠靠在墙上，冷眼看着他演戏，淡淡开口：“沈老板，买卖是你情我愿。如今我落难，你找我要钱，怕是找错了地方。”
“我不管！今天你必须把我的钱吐出来！”沈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契书，在牢门上拍得‘啪啪’作响，“白纸黑字写着！你欠我的！见官我都不怕！”
他一边大声嚷嚷着，吸引狱卒的注意，一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速飞快说道：“别怕，我来了。”
林青棠的眼神动了动。
“孙明志把你当成了功劳，也当成了肥肉。他已经上报京城，这牢里，是第一道鬼门关。”沈渡的声音又急又沉，掩盖在叫骂声下，“那些人，很可能会在押送你的路上动手，让你死于‘意外’。”
林青棠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已经花钱打点好了上下。这几天，不会有人动你们。但你得做好准备。”沈渡一边用契书指着她，一边将声音压得更低，“你祖父和父亲那边，已经备好了第一批证据。我的人会混进押送的队伍里，护你周全。你到了京城，我会想办法让你见到该见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
林青棠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老板，你那钱，我如今确实还不上。”她忽然扬声道，配合着他的戏码，“不过，我手里还有些东西，或许能抵一部分债。”
“什么东西？”沈渡立刻接话。
“一些独家的配方。”林青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比如，如何用最简单的法子，提炼出最纯的海盐。再比如，如何让普通的鱼干，卖出比肉还贵的价格。这些，沈老板有兴趣吗？”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告诉他，她手里有价值，有可以交换的筹码。她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弱者，而是一个随时准备反击的战士。
“好！好你个林青棠！”沈渡气得“发笑”，“到了这种地步，还想跟我谈条件！行！你把配方写出来，我暂且饶你几天！”
他示意张掌柜递上纸笔。
林青棠接过纸笔，借着昏暗的油灯光，飞快地写了起来。
她写的并非什么核心配方，而是一些无关紧要，却又能唬住外行人的步骤。
在写字的间隙，她用口型无声地对沈渡说了两个字。
“鹏飞。”
沈渡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明白了。告密的人，是那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出自大房。
“算你识相！”沈渡一把夺过写好的纸，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对狱卒们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走！”
他转身离去，那背影依旧带着几分怒气冲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这丫头，在如此绝境之下，不仅冷静地分析了局势，甚至还有余力反过来给他传递消息。
他之前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了。
沈渡走后，牢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姐，你真把配方给他了？”林荣海小声问。
“给了。”林青棠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平静，“给了他一个心安，也给了我们自己一条活路。”
她看向牢房外那片被铁窗分割的、狭小的天空，眼神清明而坚定。
从雨花岛到崖州府，是求生。
从崖州府到京城，才是真正的战争。
而她，从不畏惧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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