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雨花村的气氛便泾渭分明。
被林青棠点名留下的十几户人家，天没亮就聚在了特产坊的院子里，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紧张。
而刘三那几户人家，则远远地躲在自家破屋里，连门都不敢出，生怕撞见旁人鄙夷的眼神。
“都到齐了？”林青棠从屋里走出来，目光扫过众人。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
“齐了！青棠，都齐了！”张大力瓮声瓮气地回答，声音里透着兴奋。
“好。”林青棠点点头，也不废话，直接让人抬出几口大锅和成袋的粗盐，“今天，我教大家第一样真本事——雪花盐的提纯。”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这法子，是咱们雨花村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也是我信赖各位的证明。我只说一遍，这手艺，出了这个院子，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往外说一个字。若是让我知道谁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不只是赶出队伍这么简单了。”
“青棠你放心！”王氏第一个拍着胸脯保证，“谁要是敢往外说，我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对！我们都记下了！”众人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坚定。
“很好。”林青棠满意地笑了，“王婶子，您记性好，手也稳，以后您就是咱们的管事。这第一步，过滤，我先教给您。”
她走到一口大锅前，拿起几层细密的麻布和一些烧制过的木炭粉，开始演示如何搭建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
“盐好不好，全看这水干不干净。海水里的苦味和杂质，都得靠这一步去掉。木炭的量，麻布的层数，都有讲究……”
王氏听得眼睛都不敢眨，牢牢记下每一个细节。
林青棠又转向张大力：“张大哥，你力气大，以后熬盐的火候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用文火，什么时候用猛火，这直接关系到盐能不能结成雪花状。”
她将核心的工序，毫无保留地拆解开来，分派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最关键的那一环，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归属感，在他们心中油然而生。他们不再是单纯出力的苦工，而是掌握着“核心技术”的匠人。
院子里热火朝天，院子外，却是愁云惨淡。
刘三饿得前胸贴后背，带着两个同样无精打采的懒汉，去海边碰运气。
可他们到了才发现，以往能捡到些贝壳的滩涂，早就被张大力带人重新规整过，分片“承包”给了村里最勤快的几户人家。
“这……这也不让咱们捡了？”一个懒汉看着那片被木桩围起来的滩涂，傻了眼。
“凭什么啊！这海是大家的！”刘三梗着脖子想往里冲。
“站住！”负责看守这片区域的少年正是林鹏飞。他如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学着陈峰的样子，板着小脸，竟也有了几分威势，“堂姐说了，这片区域是王大娘家的工分区，你们不能进！”
“你个小屁孩子，滚开！”刘三仗着自己是大人，伸手就想推开他。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不远处，几个正在挖蛤蜊的壮汉直起身，手里拿着铁铲，虎视眈眈地围了过来。
刘三吓得一个哆嗦，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他们一上午什么都没捞着，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回到村里，闻着特产坊飘出的咸香气，暗自吞口水。
“都怪你！”一个懒汉推了刘三一把，“要不是你带头闹事，我们现在也能在那院里学本事，晚上也能喝上鱼汤！”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刘三烦躁地吼道，“谁知道那丫头心这么狠，说不认人就不认人！”
就在他们互相埋怨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几位兄弟，这是为吃的发愁呢？”
三人回头，只见王老大的一个心腹地痞，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你……你想干什么？”刘三警惕地问。
“别紧张嘛。”地痞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鱼，“王里长说了，大家都是一个村的，看不得兄弟们饿肚子。这是给你们的。”
刘三三人看着那白花花的馒头，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王里长……有什么吩咐？”刘三不是傻子，知道这饭不好吃。
“没什么吩咐。”地痞把食盒塞到他怀里，压低了声音，“里长就是觉得，林青棠那丫头做得太过分了，把大家当牛做马，自己吃香喝辣。她不是要造船吗？那船是木头做的，最怕什么？你们懂的吧？”
地痞说完，别有深意地拍了拍刘三的肩膀，转身走了。
刘三捧着那还温热的馒头，看着地痞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特产坊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大房的屋里。
林国策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竟是在背书。
董氏被罚去处理鱼杂，一天下来，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腥臭味，此刻正拿着一块破布，恶狠狠地擦着桌子。
“背！背！就知道背！书能当饭吃吗？”董氏没好气地骂道，“你看看你女儿，现在跟个活死人一样！再看看那小贱人，现在是越来越得意了！听说今天都开始教人秘方了，那些泥腿子把她当活菩萨一样供着！”
林国策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反而透着一股异常的平静，“你懂什么？这叫帝王心术。”
“什么帝王心术？”董氏一愣。
“分化，拉拢，施恩，立威。”林国策冷笑一声，“她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给一批人好处，让他们去对付另一批人。把不听话的踩下去，让听话的更忠心。这些，都是书里权谋的手段。我们之前，都小看她了。”
他转向角落里正在发呆的林清月，声音缓和了些：“月儿，你别灰心。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她斗，是跟她学。”
“学？”林清月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波澜。
“对，学。”林国策一字一句道，“学她是怎么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她让你当个闲人，你就安安分分地当。她让你看，你就仔仔细细地看。看明白了，学到手了，这些本事，就成了你自己的。爹没本事，护不住你，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能从她身上学到一分本事，你将来就多一分活路。”
林清月看着父亲那张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的脸，心头巨震。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迂腐了一辈子的父亲，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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