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海市的暑气还未消散。

  回春堂内药香弥漫,江潮笙坐在红木桌后,正低头给手里的药方分类。

  大堂里坐着几个等候抓药的病人。

  往日里,这些街坊邻居总是热络地跟她拉家常,今天却出奇地安静。

  几个人凑在条凳上,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江潮笙抬起眼皮。

  视线扫过去,那几个病人立刻闭了嘴。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有怀疑,有鄙夷,还有几分避之不及。

  江潮笙将包好的药包递过去。

  对面的大婶接过药,连句客套话都没说,眼神闪躲着,低着头匆匆出了门。

  江潮笙微微蹙眉。

  一丝疑惑在心头升起。

  回春堂的口碑一直很好,街坊们绝不会无缘无故是这种反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站起身,没有声张,借着去后院洗手的由头,走到通往大堂的门帘后。

  门外,两个刚抓完药的街坊正压低声音说话,字字句句却清晰地落进江潮笙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江大夫连初中都没毕业,以前在乡下大字都不识几个。”

  “真的假的?那她前阵子怎么去参加高考了?我亲眼看见她进考场的。”

  “还能怎么着?花钱买的资格呗!听说她这高考资格和初中毕业证明,都是找关系弄的假材料。上面查得那么严,这可是要坐牢的!”

  江潮笙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眼底的疑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警觉。

  高考政审极其严格,学历造假在这个年代是踩红线的重罪,一旦被查实,不仅高考成绩作废,还会被扣上弄虚作假的帽子,彻底毁掉前途。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这是有人在背后精准地设局搞她。

  江潮笙将毛巾搭在木架上,面色沉静。

  她没有冲出去和街坊争辩,流言既然已经传开,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她要找的是源头。

  江潮笙脱下白大褂,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诊所。

  她顺着街坊们离去的方向,绕过两条巷子,停在街角的一棵大老槐树后。

  槐树下的阴影里,围着几个平时最爱东家长西家短的闲散大妈。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破旧碎花衬衫的女人。

  是宋清雅。

  宋清雅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头发有些凌乱,面容枯槁,显然这段日子过得极其落魄。

  但此刻,她手里却抓着一大把葵花籽,正殷勤地分发给周围的大妈。

  “大妈,我跟她江潮笙以前住一个大院,她什么底细我最清楚。”

  宋清雅嗑着瓜子,唾沫横飞,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她就是个瞎了三年的残废,初中都没读完就被下放了。她那准考证绝对是买的!你们去她那看病可得小心点,一个连书都没读过的人,开的药能吃吗?”

  大妈们一边吃着瓜子,一边连连点头附和。

  江潮笙站在树后,眼神逐渐变得冷锐。

  她迈开腿,大步从槐树后走出来。

  粗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她走到人群背后,那几个大妈才察觉到不对劲。

  大妈们回头一看,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纷纷往后退开。

  宋清雅正说到兴头上,见众人散开,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突然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

  “啊!”宋清雅疼得尖叫一声。

  她猛地回头,对上江潮笙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

  “嚼舌根嚼到我头上来了。”江潮笙手下力道加重,眼神如刀,冷声逼问,“谁给你的胆子?”

  宋清雅疼得五官扭曲,心虚让她连直视江潮笙的勇气都没有。

  她知道江潮笙的手段,更怕陆云湛找她算账。

  “你……你放开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宋清雅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拼尽全力猛地甩开江潮笙的手。

  她连地上的瓜子都顾不上捡,捂着肚子,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窄巷,逃命似的跑了。

  江潮笙没有追。

  打草惊蛇已经足够,宋清雅不过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云湛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铝制饭盒,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看了看落荒而逃的宋清雅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瓜子,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江潮笙拍了拍手,神色平静:“几只跳蚤,回去说。”

  两人并肩走回回春堂的后院。

  陆云湛将饭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刚打来的红烧肉和米饭。

  他把筷子递给江潮笙,目光沉静:“宋清雅又找你麻烦了?”

  江潮笙接过筷子,将刚才听到的流言和街角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宋清雅被赶出军区后,连饭都吃不起,哪来的闲钱买这么多瓜子去收买那些大妈?”江潮笙扒了一口饭,脑海中快速梳理着线索,“她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而且这个人,不仅有钱,还极其眼红回春堂的生意。”

  陆云湛眼神一冷,周身气场沉了下来:“你怀疑是谁?”

  江潮笙放下筷子,冷笑一声:“前几天咱们去药材市场签唐老板的单子,我看到街尾济世堂的赵大夫躲在后堂门外偷看。回春堂生意越好,济世堂就越没活路。除了他,没人有这个动机。”

  逻辑瞬间闭环。

  赵大夫嫉妒她拿到了唐记药行的底价供货,又眼红回春堂的客流。

  他不敢明着来,便找上了流落街头、对江潮笙恨之入骨的宋清雅。

  两人一拍即合,企图用“学历造假”这个致命的罪名,直接毁了她的高考成绩,甚至想把她送进监狱,彻底拔除这颗眼中钉。

  “我去查赵大夫的账,把他送进去。”陆云湛声音冷厉,不带一丝温度。

  “不急。”江潮笙抬手按住他的手背,目光清明透彻,“现在去抓人,他们大可以矢口否认。

  造谣这种事,没有实质性证据,顶多拘留几天。我要的,是让他们作茧自缚,彻底翻不了身。”

  她按兵不动,就是为了等对方把事情闹大。

  闹得越大,反噬就越狠。

  陆云湛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沉声道:“好,听你的。证据我来收集,你安心等成绩。”

  接下来的两天,江潮笙照常开门问诊。

  外面的流言却越传越凶,甚至有人说已经写了举报信寄到了海市教育局。

  回春堂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街坊们都在观望,生怕江潮笙真的被抓进去,连累了自己。

  江潮笙稳坐诊台,翻看着医书,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第三天上午。

  江潮笙正在整理身后的中药柜。

  “砰!”

  诊所的木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潮笙转过身。

  两名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跨过门槛,大步走进大堂。

  他们手里拿着公文包,胸前别着海市招生办的工作证,面色严肃,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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