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笃。
笃。
两短声跟在后面,轻得几乎被海浪盖过去。
顾寒舟停在原地,没有打断。
医疗艇已经离开海晟号侧舷一段距离,暖灯透过舱窗落在起伏的海面上。男孩站在舷梯中段,身上披着顾寒舟那件外套,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搭在金属扶手上。
他敲完那组节拍,低着头,没再动。
山魁站在几步外,压低了嗓子。
“小子,手疼不疼?”
男孩肩膀缩了一下。
山魁立刻闭嘴,往后退开半步。
顾寒舟看着男孩的背影。
三长,两短。
货柜里的人。
门上有雷。
这是训练营里教给孩子的第一种求生报码。不是让他们求救,是让他们在没人敢出声的时候,把危险留给外面的人。
男孩忽然开口。
“里面还有人。”
他的声音很小。
海风从两船之间穿过,吹得那句话有些散。
顾寒舟还是听清了。
“不在这艘船上。”
甲板上的人都停住了。
唐小满抱着终端,先朝白鸦那边看去。白鸦没有敲键盘,耳机里也安静得反常。
顾寒舟问:
“你怎么知道?”
男孩没回答。
他抓紧栏杆,手指陷进外套袖口里。那件衣服对他来说太大,袖子盖住半截手背,像一层不合身的壳。
白鸦放轻声音。
“别急。”
“他可能只是听过转运安排。”
男孩还是没有抬头。
周宁夏的远程画面亮在医疗终端上。她看着男孩僵硬的站姿,立刻开口。
“别围着问。”
“他刚离开高压环境,任何连续追问都会让他重新进入防御状态。”
山魁皱起眉。
“可里面还有孩子。”
“我知道。”
周宁夏的声音很稳。
“所以更不能把他当成线索机器。”
顾寒舟抬起手。
山魁没再说话。
顾寒舟走到舷梯边,仍停在三步外。他没有挡住男孩退回甲板的方向,也没有让人把枪口收起来。
孩子会数枪口。
突然改变环境,只会让他更怕。
顾寒舟开口。
“你不用看我。”
男孩的睫毛动了一下。
“想说,就说。”
“不想说,先上船。”
男孩沉默很久。
医疗艇上的医护人员也没有催,只把保温毯和温水放在舱门口。那瓶水还留在男孩怀里,他从头到尾没喝过一口。
忽然,他松开栏杆。
一只手缩回衣袖里。
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在半空停了几次,像在从记忆里捞什么东西。
“A-17。”
唐小满愣住。
男孩又说:
“A-21。”
他的嘴唇有些发白。
“A-23。”
白鸦那边传来椅子猛地后移的声响。
“再说一遍。”
男孩被这道声音惊到,整个人一缩。
顾寒舟侧过脸。
“白鸦。”
白鸦呼吸一顿。
“我知道。”
他立刻压低声音。
“抱歉。”
甲板上静得只剩发动机低鸣。
顾寒舟没有立刻说话。
A-17。
这个编号他听过。
沧澜七号被劫时,海盗头目曾逼着船长交出A-17密封箱。那时他便判断,对方找的不是货。
后来,青禾地下机房里那份泛黄评估表,也有类似格式。
A-0817。
入库年龄,八岁。
耐受高。
攻击性可塑。
建议购买。
那几行字像被人用钝器砸进脑子。
顾寒舟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很稳。
只有孟骁看见,他拇指在掌心压了一下。
那是顾寒舟压住情绪时很少见的动作。
白鸦终于重新坐回终端前,声音发沉。
“A不是货柜编号。”
唐小满望着男孩。
“那是什么?”
“选苗批次。”
白鸦盯着屏幕上已封存的旧档。
“塔尔塔罗斯早期用字母区分采购来源,用数字排顺序。青禾那份档案里的A-0817,不是单纯的个人档案。”
“A代表同一批被筛选的人。”
唐小满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那A-17、A-21、A-23……”
“是人。”
顾寒舟开口。
他重新看向男孩。
没有追问那些编号从哪来,也没问他见过几个人。他只问了一句。
“这些编号,是活人还是箱子?”
男孩抬起头。
他眼里没有哭。
只是那层硬撑着的防备,像被这句话撞出一点裂缝。
“活人。”
男孩说。
“他们会叫名字。”
“可上车以后,不能再叫。”
山魁的脸一下沉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那里也被什么东西勒住。
“他们去哪了?”
孟骁问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太急。
男孩没有躲。
他只是往医疗艇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边的门还开着。
“被摆渡客带走。”
这句话落下,甲板瞬间安静。
镜妖原本靠在餐厅外侧的舱门边,听见摆渡客三个字,慢慢直起身。秦疏影把刚拿出来的门禁记录收进证物袋,动作停在半空。
海晟号上的摆渡客,换过三张脸。
一会儿是戴面纱的女人。
一会儿是提工具箱的维修工。
一会儿又成了轮机组的老手。
他不止操控内鬼。
也不止想把海晟号变成火船。
他借着船队混乱,把真正的孩子藏进别的通道,带往赤海北线。
顾寒舟按住耳机。
“白鸦,调A序列旧档。”
“已经在调。”
“查赤海北线近四十八小时的非登记转运。”
“明白。”
“沈牧。”
沈牧的声音很快接入。
“我在。”
“旧港报废箱、冷链外壳、维修船和补给船,全给我筛一遍。”
沈牧没有问为什么。
“十五分钟。”
“我要结果,不要名单。”
“知道。”
顾寒舟切断通讯。
男孩还站在舷梯上。
他似乎说完了自己知道的全部,手指又抓回栏杆。那动作很紧,像怕顾寒舟下一句就会继续追问,或者让他带路。
顾寒舟没有。
他只把目光移向医疗艇。
“上船。”
男孩看着他。
“你不问了?”
“你说够了。”
“他们会死。”
顾寒舟停了两秒。
“所以我们去找。”
男孩没再出声。
他抱着水瓶,慢慢踩下最后两阶舷梯。医疗艇里的人仍没伸手拉他,直到他自己跨进舱门,才有人将干毯轻轻盖到他腿上。
山魁盯着那边,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闷声开口。
“俺把那摆渡客砸出来。”
孟骁看他一眼。
“先找到。”
“找到了俺也得砸。”
“按规矩砸。”
山魁瞪他。
“砸人还有规矩?”
“有。”
孟骁抬了抬下巴。
“别砸死。”
山魁张了张嘴,居然没反驳。
唐小满这时从货柜方向跑出来。
她刚才一直留在冷柜船货舱,协助取证员复查内壁夹层。跑得太急,背包带滑到肩膀外侧也没顾上拉。
“顾组长!”
“发现什么?”
唐小满没有立刻递东西。
她先把微型摄像头对准货柜夹层,确认现场画面还在录。随后戴上新手套,从证物盒里夹出一块透明薄片。
薄片只有半个指甲盖大。
边缘沾着已经发暗的血。
灯光照过去,里面隐约有一道极细的银线。
唐小满的声音发紧。
“这东西卡在冷柜内壁后面。”
“像是从谁后颈上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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