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从谁后颈上撕下来的。”
唐小满夹着透明薄片,手指不敢抖。
证物盒放在临时操作台中央,周围几盏取证灯一齐压低。薄片边缘沾着暗红痕迹,表面看着像普通医用贴膜,灯光透过去时,里面那道银线才露出轮廓。
顾寒舟抬手。
“先拍原状。”
“在拍。”
唐小满立刻把镜头拉近,连证物盒编号和夹取角度都录了进去。等取证员完成第一轮封存,她才把薄片放进扫描槽。
白鸦接入设备。
“材质是医用硅胶,外层有低敏胶。”
唐小满盯着屏幕。
“里面呢?”
“等着。”
白鸦的键盘声密起来。
薄片的三维结构逐层展开,最初只是一块薄得几乎透明的贴膜。扫描深度推到最底部后,一枚米粒大的黑点嵌在夹层中,旁边连着两根细如发丝的感应线。
唐小满张了张嘴。
“真有芯片。”
白鸦将参数放大。
“定位、体温、脉搏,还有近距离报警模块。”
孟骁靠近半步。
“报警条件?”
“离开指定范围,或者生命体征异常。”
白鸦停了停。
“它会自动发短波。船舱、车厢、仓库都能设成限定区。人只要离开,外面的人就知道。”
甲板上安静下来。
山魁站在操作台外,吊着的伤臂还没放下。他听完这句,脸上的肉慢慢绷紧。
“贴后颈上?”
“对。”
白鸦说。
“那里血管多,体温稳定,也不容易被自己摸到。”
周宁夏的远程画面亮在终端上。
她刚接收完医疗艇传来的新一轮数据,白大褂袖口还挽着。等她视线落到扫描模型上,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不是医疗贴。”
她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给人用的货签。”
唐小满垂下眼。
她想起冻柜里的孩子,也想起沉默男孩上医疗艇时,那双眼睛还在数周围的枪口。
一块贴片。
贴在后颈。
人跑不掉,病了会报警,死了也会报给买家。
顾寒舟伸出手。
取证员迟疑了一下,将隔离盒递过去。
他隔着透明盒盖看了很久。
这东西比锁链轻得多。
也比锁链更脏。
锁链至少会让人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这个贴片贴上去,孩子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离开,为什么每次想跑,守卫总能找到他。
顾寒舟开口。
“他们不是怕孩子死。”
他抬起眼。
“是怕货丢。”
山魁一拳砸向旁边的金属桌。
孟骁早有防备,抬手扣住他手腕。
“别砸。”
山魁挣了一下。
“俺就砸个桌子!”
“这是证物区。”
“那俺出去砸!”
孟骁没松手。
“你胳膊还伤着。”
山魁瞪着他,胸口起伏几次,最后把拳头摊开。掌心里全是汗。
“俺忍着。”
“忍不住就去船尾站会儿。”
“俺不站。”
山魁低头看着那枚贴片。
“俺得记着。”
孟骁没有再劝。
顾寒舟把隔离盒放回操作台。
“白鸦,芯片批号。”
“正在扒。”
白鸦从电路板边缘提取出一串极浅的刻码。那串字符被设计成医用器械的生产标识,表层检索显示,它来自一家境外儿童健康基金会。
唐小满脸色发白。
“儿童健康?”
白鸦把基金会主页投上屏幕。
页面做得很干净。
蓝天,草地,笑着跑向镜头的孩子。下方挂着各类公益项目,营养补助、传染病筛查、偏远地区医疗援助,每一项都写得像模像样。
最下方还有一句宣传语。
守护每一个孩子的成长轨迹。
白鸦盯着那行字,嗤了一声。
“名字干净得恶心。”
唐小满忍不住问:
“这也能查到基金会?”
“能查到壳。”
白鸦说。
“批号走的是正规医疗设备备案,芯片本体却多了私有加密层。对方把定位程序藏进儿童体征监测的更新包里,账面上看,还是公益捐赠。”
顾寒舟问:
“谁接收?”
“基金会下属的区域医疗合作站。”
白鸦调出一张资金路径图。
“北非、东南亚、赤海沿岸都有点位。捐赠方是几家海外药企,实际付款端绕过三层空壳,和赤海食品冷链的租赁账户有交集。”
孟骁脸色沉下去。
“冷柜船、儿童基金会、旧港箱。”
“现在又多了芯片。”
顾寒舟看向屏幕。
“一条完整的货运线。”
霍青棠的通讯接进来。
“不止货运线。”
她显然已经收到同步证据,声音比平时更硬。
“芯片原件、提取过程、扫描数据、船舱位置、孩子获救时的状态,全部按跨国人口贩运证据标准留存。”
孟骁立刻应声。
“正在做。”
霍青棠继续说:
“尤其是芯片和孩子后颈伤痕的对应关系。医疗记录要由周宁夏单独固定,取证过程不能混在战斗录像里。”
周宁夏点头。
“我会把伤情、位置和监测风险分别出具说明。”
“孩子现在不适合问太多。”霍青棠说,“能从设备、航线和资金里拿到的,不要逼他们再回忆一遍。”
顾寒舟按住耳机。
“明白。”
霍青棠停了片刻。
“这条线一旦坐实,不是抓几个船员就能结案。”
“我要让那个基金会连壳都留不住。”
“会留不住。”
顾寒舟说。
通讯切断。
白鸦还在追芯片的远程管理端。
他绕开基金会公开服务器,顺着批号更新包一路往下挖。唐小满坐到旁边,默默拉出备用镜像通道。
“师父,我给你留回退。”
“不用。”
“对方会烧服务器。”
白鸦抬眼看她。
唐小满没有躲。
“他们连冷柜船主控都敢删。这个更不可能留着。”
白鸦安静了两秒。
“开双镜像。”
“收到。”
两人同时敲下指令。
基金会后台页面被撕开一层,露出隐藏目录。里面没有公益项目资料,只有成排编号、健康参数、运输时段和区域接收码。
A-17。
A-21。
A-23。
唐小满手指僵住。
顾寒舟走到屏幕前。
那些编号后面没有姓名。
只有状态。
已交接。
待转运。
北线预备。
沉默男孩说过,他们上车以后,不能再叫名字。
原来在这些人的表里,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白鸦的声音忽然绷紧。
“他们发现我了。”
屏幕上的目录开始一页页变灰。
唐小满立刻喊:
“镜像速度跟不上!”
“抓索引表!”
白鸦说。
“别追文件,先抢接收端和时间戳!”
唐小满双手飞快滑动。
“抓到一半!”
“再快!”
页面猛地闪烁。
一排排编号消失。
资金路径消失。
医疗合作站名单消失。
最后,整个基金会服务器化成一片空白。
唐小满盯着屏幕,手还停在键盘上。
“没了。”
白鸦没有骂人。
他把刚抢下来的索引表拖进本地证物库,一条条校验哈希值。
“没全没。”
顾寒舟看向主屏。
空白页面中央,慢慢跳出一行黑字。
货物已转赤海北线。
山魁盯着那行字,手指重新扣上破障锤。
顾寒舟转身走向海图。
赤海北线的航路,在屏幕上像一条细长的伤口。
“白鸦。”
“在。”
“把北线所有非登记船只拉出来。”
“已经拉了。”
顾寒舟按住耳机。
“护航舰,准备转向。”
海图上的光点一盏接一盏亮起。
其中三艘没有船名的货船,正贴着北线浪区缓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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