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霍砚山那一拐杖砸下去,地板发出沉闷爆响。
红木书桌上的茶盏跟着一震,茶水溅出半圈。平板屏幕还亮着,塔尔塔罗斯那片灰白营地停在上面,铁丝网像一排扎进人眼底的刺。
霍承岳抬起头,满眼血丝。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死死盯着顾寒舟缠着纱布的左手。
顾寒舟站在桌边,没有坐回去。
他刚才说完那句,书房里就安静了很久。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五十亿。
还有一支能打穿燕京地下黑网的部队。
这句话落下后,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质疑,审查,隔离,甚至让灰烬小队立刻撤出华夏。
他能接受。
灰烬本来就不该出现在阳光下。
霍砚山却没有问他那些人杀过多少人,也没有问那支部队会不会拖累霍家。
老人只砸下了那一拐杖。
顾寒舟看向他。
“爷爷。”
霍砚山抬起眼。
那双眼里没有嫌弃。
只有压了太久的怒火。
“别人只看到你手里的刀。”
老人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
“我只看到你被逼着拿刀时,没人站在你前面。”
顾寒舟指尖轻轻收拢。
霍承岳猛地闭了闭眼。
霍砚山握着拐杖,继续往下说:
“你八岁被卖进营地,是你选的吗?”
顾寒舟没答。
“你学枪,学刀,学怎么在尸体堆里活下来,是你想的吗?”
顾寒舟垂下眼。
“不是。”
“那你欠谁?”
霍砚山问得很快。
顾寒舟抬头。
老人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没欠任何人的命。”
“是这个世界欠你一个公道。”
霍承岳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眼角,掌心很快湿了一片。
顾寒舟站在原地,背脊仍旧挺得笔直。
可那层惯常压在他身上的冷硬,像被这句话撞出一道缝。
“爷爷,灰烬的履历很脏。”
他声音平稳。
“境外任务,黑网交易,雇佣兵序列。哪怕他们现在站在我这边,也不是一张纸就能洗干净的。”
霍砚山抬了抬拐杖。
“谁让你洗?”
顾寒舟一顿。
霍砚山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
老人年纪大了,动作不快,可他一站起来,整间书房的气场就变了。像一面旧旗重新被风撑开,布料上有岁月磨出的折痕,骨头还硬。
“我问你。”
霍砚山直视顾寒舟。
“裴鸢派人带火箭筒进燕京,是不是事实?”
“是。”
“塔尔塔罗斯借线入境,试图回收旧账,是不是事实?”
“是。”
“他们动的是谁?”
顾寒舟停了半秒。
“霍家,沈家,还有名单上的所有人。”
霍砚山点头。
“那就不只是你的私仇。”
他拐杖落在地面,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这是境外武装和跨国黑网,把手伸进夏国腹地。”
“他们敢在高架桥上堵我的车,明天就敢堵科研车队,堵商船,堵侨民撤离线。”
“他们今天杀霍家人,明天就能杀任何一个夏国人。”
顾寒舟没有接话。
霍砚山往前一步。
“你以前在境外拿刀,是为了活。”
“现在他们把战场推到夏国门口。”
“你这把刀,就不能再只为自己拔。”
霍承岳放下手,眼底全是红的。
“爸。”
霍砚山没有回头。
“承岳,你也听着。”
霍承岳立刻坐直。
“这些年,霍家不缺能坐办公室的人,也不缺会讲规矩的人。”
霍砚山看着顾寒舟。
“但有些脏东西,讲规矩讲不退。”
“他们只听得懂刀声。”
顾寒舟喉结动了一下。
“爷爷,合法身份不是那么好批。”
“我知道。”
“灰烬的人一旦进官方视线,每一份履历都会被翻。”
“那就让他们翻。”
霍砚山声音陡然压重。
“让他们看清楚,你们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
“让他们看清楚,塔尔塔罗斯这些年买过多少孩子,杀过多少人,又把多少脏手伸向夏国。”
顾寒舟抬眼。
霍砚山抬起手,指向平板。
“你手里不是有账吗?”
“有。”
“那就别藏着只当护身符。”
老人目光如铁。
“拿出来,变成国家能用的证据。”
顾寒舟沉默几秒。
“您要把灰烬推到台前?”
“不是推到台前。”
霍砚山反问:
“你觉得,我会让你们披着黑户身份继续替霍家杀人?”
顾寒舟没说话。
“那才是害你。”
霍砚山沉声道。
“既然你已经是一把收不回鞘的快刀,既然裴鸢和塔尔塔罗斯敢跑到夏国来撒野。”
老人一字一顿。
“那爷爷就去最高层,给你求一张特批的牌照。”
书房里静了一瞬。
霍承岳猛地抬头。
“爸,您要亲自出面?”
“我不出面,谁出面?”
霍砚山扫了他一眼。
“让阿野自己拿着这些资料去敲门?让那些人先审他三个月,再问他为什么会活成这样?”
霍承岳咬紧牙。
霍砚山收回视线。
“我退下来了,不代表我说话没人听。”
“这张牌照,不是给霍家私兵。”
“是给国家一把能在黑暗里拔出来的刀。”
顾寒舟终于开口。
“代价呢?”
霍砚山眯起眼。
“你先问代价?”
“该问。”
顾寒舟看着他。
“国家力量不是家族资源。我要是接了这张牌照,以后每一次拔刀,都要给出交代。”
霍砚山眼底的怒火反而稳了下来。
“这句话,才像我的孙子。”
他把拐杖横在身前。
“代价就是,你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对灰烬负责。”
“你要对行动报告负责,对证据链负责,对每一个被你救下来的人负责。”
“你要让你的刀,落在该落的地方。”
顾寒舟问:
“如果该杀的人,证据还没走完?”
霍砚山盯着他。
“那就把证据走完。”
顾寒舟目光不动。
“如果来不及?”
霍砚山没有退让。
“那就先救人,再补证据。”
他停了一下。
“但你记住,阿野。”
“为国握刀,不是让你杀得更方便。”
“是让你每一次杀,都能站得住。”
顾寒舟的手指缓缓松开。
霍承岳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干脸上的泪痕。额角纱布边缘还有淡淡血色,西装袖口也皱得厉害,可他的身体一点点站直。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那个在高架桥上抱着儿子哭的父亲。
他重新变回能在会议桌上压住全场的霍承岳。
“明天上午,安全局和总参谋部有联席会议。”
顾寒舟看向他。
霍承岳声音沙哑,却很稳。
“我会亲自提交今晚高架桥反杀的战损评估。”
“所有武器来源,敌方人数,袭击路径,交通系统被入侵前后的完整时间线,我会让霍青棠同步核验。”
顾寒舟微微一怔。
“爸。”
霍承岳看着他。
“别用这种眼神。”
“我是你父亲。”
他按住桌沿,指节一点点收紧。
“也是夏国的干部。”
“我不能替你掩盖。”
“但我能替你证明,你今晚杀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顾寒舟喉咙发紧。
霍砚山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不重。
顾寒舟却没有躲。
老人的掌心隔着衣料落下来,像一枚迟到十六年的定章。
“霍家的麒麟子。”
霍砚山声音掷地有声。
“要么不拔刀。”
“要拔,就为这个国家,为这个家,堂堂正正地砍掉那些杂碎的脑袋。”
顾寒舟垂眼,看着桌上那台平板。
屏幕里,塔尔塔罗斯的铁丝网还在。
阳光从窗帘缝里穿进来,照进檀香烟雾,也照在那片灰白营地上。
他伸手,按灭屏幕。
“好。”
顾寒舟抬起头。
“那我把刀交给夏国。”
100章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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