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锁落下时,霍承岳抬手按住了门把。
咔哒。
外面的脚步声被隔绝。
上午十点,窗帘拉得很严。红木书桌上摆着三杯热茶,没有人去碰。顾寒舟换下了染血的衬衫,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衣,左手缠着新换的纱布。
他坐在书桌另一侧。
霍砚山拄着拐杖,坐在主位。霍承岳坐在他右手边,额角的擦伤贴着纱布,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寒舟。
顾寒舟抬手按住耳机。
“白鸦。”
“在。”
白鸦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少了平日的玩笑。
“你要的文件已经进平板。母盘没接外网,资料做过隔离。老大,确定给两位长辈看?”
顾寒舟垂眼,看着桌面上木纹交错的纹路。
“确定。”
“明白。”
一台黑色平板在桌面轻震。
顾寒舟拿起它,放到霍砚山与霍承岳面前。
屏幕亮起。
最先出现的,是一片荒凉的卫星图。群山夹着一块灰白空地,外围密布铁丝网,几座低矮建筑挤在风沙里。地图右上角只有一个英文名字。
塔尔塔罗斯。
霍承岳盯着那几个字。
“这是什么地方?”
顾寒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滑动屏幕。
卫星图切换成一张张旧照片。
铁丝网内,一群瘦得脱相的孩子站成几排。他们穿着不合身的灰衣服,脚边是泥地,身后是持枪的成年人。有的孩子低着头,有的望着镜头,脸上没有表情。
霍承岳的手指停在桌沿。
“这些孩子……”
“童兵。”
顾寒舟说。
两个字很轻。
霍砚山拐杖上的手,缓缓收紧。
顾寒舟看着屏幕,没有去看两位长辈的神色。
“我八岁那年,被这个组织从孤儿院买走。”
霍承岳猛地抬头。
顾寒舟语气平稳,像在讲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文件上写的是涉外领养。院长以为我被送去读书。车开了两天,换过三次牌。到了边境,有人把我们交给蛇头。”
他顿了一下。
“同车七个孩子,五个进了营地。”
霍承岳的呼吸乱了。
顾寒舟继续往下滑。
屏幕上出现一份扫描过的评估表,纸张发黄,边缘盖着红色印记。
编号、年龄、身高、耐受性、攻击性、训练建议。
最后一栏标注着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高价值苗子,建议采购。
霍承岳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商品……”
他低声念出来。
顾寒舟嗯了一声。
“他们不叫孩子。”
“叫苗子。”
霍承岳抬手捂住脸。
他的指甲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高架桥上那点擦伤、满桥尸体和枪火,都没有让他失态到这一步。
可一张纸上轻飘飘的商品二字,把他压得几乎坐不住。
顾寒舟没有停。
“进营第一天,每个人都会记账。”
“领养费,车费,食宿,药,训练,装备。”
“账记在我们头上。以后接任务,从分成里扣。”
霍砚山沉声开口。
“还得清吗?”
顾寒舟看向老人。
“还不清。”
书房里静下来。
顾寒舟把平板转向下一页。
那是一张训练场的远景图。沙地上竖着靶子,围墙角落架着探照灯。照片下方,标着一串训练淘汰记录。
“八岁到十二岁,是基础训练。”
霍承岳放下手,眼眶通红。
“他们让你做什么?”
顾寒舟抬起缠着纱布的左手,按灭一页资料,又点开下一页。
“跑。”
“拆枪。”
“止血。”
“学语言。”
“学怎么在没水没食物的地方活下去。”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
“跑不动的,留在训练场。”
“装错枪的,留在训练场。”
“怕血的,也留在训练场。”
霍承岳的嘴唇发白。
“留下是什么意思?”
顾寒舟没有回答。
霍砚山闭了闭眼。
他听懂了。
顾寒舟继续道:
“十二岁以后,才开始分序列。程砚去情报组,陆峥进突击组,姜绫学渗透,许渡进观察组。”
“我被送去指挥组。”
霍砚山看着他。
“灰烬,就是你们五个人?”
“嗯。”
顾寒舟点头。
“最开始没有这个名字。只是每次训练结束,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后来有一次,我们被扔进废城,要求二十四小时内撤出来。”
“出来时,街区烧没了。”
“程砚说,我们像从灰里爬出来的。”
霍承岳嗓音发紧。
“你那时多大?”
“十三。”
“十三岁就带队?”
“没人带,就自己带。”
顾寒舟说得很平。
“陆峥力气大,负责开路。程砚负责拆门和找路。姜绫负责骗守卫。许渡在后面看着。”
“我负责决定往哪走。”
霍承岳盯着他。
“要是走错呢?”
顾寒舟看着屏幕上那片灰白的废城。
“那就死。”
霍承岳的手垂下来。
他像想说什么,喉咙却没有声音。
顾寒舟没有看他,只继续讲述。
“后来我们接任务,攒分成,填卖身账。程砚从他们的核心库里复制了一份账本。买家、训练营、资金线、撤离线,都在里面。”
“我们拿账本谈了一次。”
霍砚山目光沉下去。
“他们放你们走了?”
“不是放。”
顾寒舟抬眼。
“是算完账,他们觉得留下我们更亏。”
他将平板上的资料划到最后。
一张模糊的任务记录停在屏幕中央。
灰烬行动序列。
累计执行,三百一十二次。
霍承岳盯着那串数字,虽然已经听过一次,呼吸依旧停了半拍。
顾寒舟靠回椅背。
“十五岁第一次独立带队。那次以后,外面开始叫我烬王。”
霍砚山的拐杖重重落在地面。
“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敌人。”
顾寒舟说。
“他们说灰烬烧不干净。我每次出来,都会把该烧的地方烧完。”
霍承岳望着儿子。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寒舟会在高架桥上那样站着,为什么枪声落下时,他的眼里没有迟疑。
那不是天生冷硬。
是这个孩子在没人教他回家的年纪,已经被逼着学会一次次从死人里走出去。
霍承岳抬起手,想碰一碰他。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顾寒舟看见了。
他没有躲。
霍承岳的手最终落在书桌边缘,声音低得发哑。
“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外面?”
“我回国前灰烬解散,各自蛰伏。”
“现在呢?”
顾寒舟按住耳机。
“白鸦。”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瞬。
“老大。”
“报位置。”
白鸦明白了。
“我在燕京。”
山魁的声音随后挤进来。
“俺也去在。”
镜妖带着一点笑意。
“老板,我离霍家不远。”
最后是沉星。
“制高点。”
四道声音,隔着加密频道落进密闭书房。
霍砚山缓缓抬头。
霍承岳看着顾寒舟。
顾寒舟摘下耳机,放在平板旁边。
“灰烬小队已经被我召回。”
“现在,全员都在华夏。”
霍承岳的手指收紧。
“你把他们叫回来,是为了裴鸢?”
“不止。”
顾寒舟看着屏幕上的塔尔塔罗斯卫星图。
“裴鸢借了塔尔塔罗斯的线。”
“他们想收回旧账,也想拿回程砚手里的东西。”
霍砚山沉声问:
“你准备怎么做?”
顾寒舟站起身。
窗帘缝隙漏进一道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背上。
“裴鸢以为,霍家和沈家只能被动挨打。”
“塔尔塔罗斯以为,灰烬离开深渊就没有爪子。”
他拿起平板,屏幕上的训练营铁丝网映在眼底。
“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霍承岳盯着他。
顾寒舟的声音很稳。
“我带回来的不仅是五十亿。”
“还有一支能打穿燕京地下黑网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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