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怀远正蹲在水盆边洗脸,闻言抬起头来,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李大人客气了,只是边关不比京城,没什么好酒好菜,怕是怠慢了李大人。”
“马兄说哪里话。”李长柏摆了摆手,“小弟知道东街那边有家酒楼,虽然不大,但听人说酒还不错。马兄若是不嫌弃,今晚咱们便去那里坐坐。”
马怀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探究,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既然如此,那便叨扰李大人了。”
雁门关东街那家酒楼叫“边城客”,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字已经褪色,但店面还算干净。
酒楼的老板是个瘸腿的退伍老兵,认得马怀远,见他带着客人来,连忙殷勤地引着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雅座。
酒菜陆续端上来,一碟酱驴肉切得薄而整齐,一碟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一碟醋溜白菜酸香开胃,还有两壶烫过的黄酒,在微寒的暮色里冒着袅袅的白汽。
李长柏给马怀远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举起酒杯道:“马兄,小弟初到边关,人生地不熟,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这一杯,小弟敬你。”
马怀远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李大人客气了。”
两人喝了几杯,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李长柏说起京城的见闻,说起翰林院的琐事,说起养马场里的趣事。马怀远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几句,都是在问京城的局势和朝中的动向。
酒过三巡,李长柏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了几分迷离。
他端着酒杯,忽然像是随口一提似的开了口:“马兄,你觉得煜王殿下怎么样?”
马怀远正夹起一片酱牛肉,听到这话,筷子顿住了。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了李长柏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李大人,煜王殿下如何,与我一个边关小将有什么干系?”
李长柏像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摆了摆手,端起酒杯道:“马兄不要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别的意思。来来来,喝酒喝酒。”
马怀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李长柏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狐疑:“李兄为何突然提起煜王?”
李长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副落寞的神色。
他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酒意熏染后的含糊:“马兄,我也不瞒你,我只是觉得……在宁王手下没什么前途。我一个堂堂探花郎,本应该留在翰林院做学问、写文章,可你看看我如今在做什么?被发配到养马场去养马,还要千里迢迢押送战马来边关……”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放下杯子时,声音更低了:“我本以为投靠了宁王就能平步青云,却不料宁王身边能人太多,人家根本瞧不上我。我在他眼里,怕是跟那些牵马的马夫没什么两样。”
马怀远坐在对面,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看着李长柏那张带着醉意的脸,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李长柏见他沉默不语,又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和委屈:“马兄,我这些日子在军中观察,发现赵景恒将军似乎更器重赵四通。有什么能立功的好事,都率先紧着赵四通去办。可马兄你呢?你明明文武双全文韬武略,赵将军却不用你,只让你做些军中内务的杂活,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马怀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放下酒杯,声音带着几分不悦:“李大人,你这番话,是在挑拨离间我和赵将军之间的关系吗?”
李长柏连忙摇头,语气诚恳:“马兄误会了,我怎么会挑拨离间?我只是替你不值罢了。你和赵将军之间的关系,还用得着我来挑拨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重视你。”
他这话说得直白而尖锐,像一根针,稳稳地扎在了马怀远心口。
马怀远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冷意:“李兄,我本来以为你算得上是个朋友,没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
李长柏像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端起酒杯:“马兄息怒!方才是我失言了,我自罚一杯,给你赔罪。”
他说着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仰头又干了。
马怀远看着他这副放低姿态的样子,目光里的冷意微微散了几分,可嘴角还是抿着。
他拿起酒壶递给李长柏,声音带着几分压着的情绪:“李兄,你方才那一小杯可不够。你若是真心认错,就把这一壶酒都喝了。”
李长柏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还剩大半壶酒的酒壶,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豪迈的笑意:“只要马兄能消气,别说一壶了,就是三壶五壶,在下也愿意奉陪。”
他说着便端起那只酒壶,仰起头来,真的将壶嘴对准口,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酒水顺着他下颌淌下来,洇湿了衣襟。
他喝完之后,酒壶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靠着椅背,脸色泛红,眼神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马兄……你我有缘……你我都是失意人……”
马怀远看着他这副烂醉如泥的样子,脸上的警惕之色慢慢褪了几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带着试探:“李长柏,你方才说……你想投靠煜王?”
李长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含混不清地答道:“想啊……怎么不想?若能……若能辅佐煜王登基……我便有了从龙之功……到时候……谁还敢把我打发去养马……?”
马怀远沉默了一瞬:“那你为什么觉得煜王能登基,而不是宁王?”
李长柏像是被这个问题逗笑了,打了个酒嗝,摆了摆手:“宁王?呵呵……皇上要是想把皇位传给皇后的儿子,大皇子早就被立为太子了,哪里还轮得到宁王?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偏宠苏贵妃,只是因为顾及皇后娘家的势力,才一直迟迟不敢立煜王为太子罢了。”
马怀远眯起眼睛,问道:“那你当初……为何要投靠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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