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里不好?”李长柏放下手里的馒头,看着他。
“当然不好!”林家宝脸上不满和委屈,“姐夫你是不知道,方才我出去转了一圈,街上拢共就几家铺子,一家卖干粮的,一家卖铁器的,还有一家门板都掉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也不知道是卖什么的。你说这地方,太穷了!跟京城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长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你觉得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你想过没有,边关的将士为何在此地戍边?边关的老百姓为何在此地生存?若没有他们守在这里吃苦受罪,金厥人早就骑马冲进关内了。到时候他们烧杀抢掠,咱们大羿朝的百姓都要在外族人的铁蹄之下过日子。你说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他们能待得,你为何就不行?”
林家宝顿时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去,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王青山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笑着出来打圆场:“李大人,林小哥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李长柏摇了摇头,语气放轻了几分,却依然认真:“他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好日子过惯了,眼睛里看不到别人的苦。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前面替你挡着风雪罢了。”
这话落在桌上,没人再开口。
林家宝低着头,闷闷地坐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姐夫,我错了。”
李长柏没有再数落他,只是把那只粗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知道错了就好。把馒头吃了,别浪费粮食。”
林家宝拿起那个硬邦邦的馒头,这回没有再抱怨,吭哧吭哧地啃了起来。
当天晚上,他们在驿站住下来。
驿站的房间比堂屋还要简陋几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干草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床板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成的,上面铺着一层发黄的干草,草梗戳出褥子外面,摸着硬邦邦的,硌得人后背生疼。
墙角放着一只歪腿的木架,架子上搁着一只铜盆,盆底积着一层灰褐色的水垢,看样子很久没人用过了。
林家宝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戳了戳那层干草,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刚才被李长柏教育过一顿,这会儿学乖了,把抱怨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闷着头把床上的干草拍了拍匀,又解开包袱铺了一层自己的衣裳在上面,这才躺了下去。
夜里风大,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声尖利的风啸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是远处传来的狼嚎。
林家宝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听见隔壁李长柏的呼吸声绵长平稳,心里不由得佩服起这个姐夫的耐力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长柏就把林家宝叫了起来:“走,跟我去军营。”
林家宝揉着眼睛爬起床,打了个哈欠:“去军营做什么?”
李长柏系好腰带,头也没回:“让你长长见识。你不是觉得边关无聊吗?我带你去看看边关的将士是怎么过日子的。”
接下来的几天,李长柏天天带着林家宝往军营跑。
雁门关的军营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营帐一排排地扎在城北的平地上,军旗在风里猎猎翻卷,士兵们穿着甲衣,列队操练时呼喝声震天,尘土在日光里飞扬。
林家宝起初还有些不情不愿,觉得军营又脏又乱,地上全是黄土和碎石,走路都硌脚。可看了一天下来,他的态度渐渐变了。
他看到那些士兵们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在寒风里跑圈、扎马步、练刀法,汗水浸透了衣衫,被风一吹又结成了冰碴子。
他看到那些伙夫蹲在露天的灶台边,用铁锅煮着一坨坨看起来很难吃的食物,而士兵们就吃着这些糊糊填饱肚子。
他看到那些刚换岗下来的士兵裹着破旧的棉被蜷在帐角打盹,脸上全是风沙磨出来的粗糙痕迹,嘴唇干裂泛着白皮,可听到号角声又立刻翻身起来,抓起刀枪列队出操,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
林家宝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些跟他年纪相仿甚至比他更小的士兵们,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到了第四天,他主动跟在李长柏身后,帮着他搬东西、递文书,脚步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话也少了许多。
李长柏这次来军营,名义上是为了协助安置那两千匹战马,实际却在暗中观察赵景恒身边那几个副将。
他借着每天去马场查看马匹适应情况的机会,与军中将领们多有接触。
他虽然表面上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地客客气气,可目光总是不动声色地在马怀远身上多停留片刻。
马怀远和赵四通不一样,赵四通圆滑世故,见人三分笑,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一副标准的官场老油子模样。
马怀远则稳重得多,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踏实肯干,在军营里也有些威望。
更让李长柏在意的是,马怀远读过书,曾经考中过秀才,谈吐之间有一股军旅中少见的文气。
经过几天的观察,李长柏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赵四通虽然圆滑,但他时刻都在赵景恒眼皮子底下,很受赵景恒重用。
马怀远表面上沉稳忠厚,在军中人缘颇好,可越是这种看起来毫无破绽的人,越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而且他从相貌上看很符合林小满在梦里梦到的那个杀害赵景恒的内奸。
他决定去找马怀远。
那天傍晚,操练结束之后,李长柏找到马怀远,笑着道:“马兄,这几天承蒙你照应,小弟想请你喝一杯,不知道马兄肯不肯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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