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丫头,树先别砍,夏天能遮孩子,等我下回来再看!”
门外那句话还没散,沈知鹤已经抱着发言牌跑到门边,隔着门板喊。
“陈外祖母,你下回来我门字肯定写直!”
外头传来陈老太太的回声。
“先少说两句,字就能直!”
沈知鹤抱着牌子退回来,整个人都蔫了半截。
“她怎么跟顾哥哥一样会堵我?”
顾承安把洗手牌挂回原处。
“她会看。”
江瑞珩低头落笔。
“陈老太太观察项目新增,识人,识屋,识柴,识沈知鹤话量。”
“江瑞珩!”
沈知鹤扑过去看册子。
“你把最后一个划掉。”
“事实已发生。”
傅烈拎着木铃从旁边经过。
“她还知道你门歪。”
沈知鹤捂住发言袋。
“今天谁再提门歪,我就,我就少说一句。”
江瑞珩抬头。
“可记。”
宋予白站在院门内,没有立刻回后院。
门板外已经听不见脚步声了,可她眼前还停着陈老太太刚才那副背影,腰弯了,走得急,偏不肯让人送。
柳氏在后院轻轻唤她。
“白儿,别站风口。”
宋予白收回手,把门闩扣好。
“我这就回。”
顾承安已经举起饮水牌。
“喝水。”
“刚才喝过。”
“再喝。”
柳氏在后院接了一句。
“承安说得对,喝。”
沈知鹤立刻拍牌。
“小姨母,你现在有两个门神,一个管门,一个管水。”
傅烈补。
“柳奶奶还管熬夜。”
江瑞珩翻册。
“内务监督权限已生效。”
宋予白接过青杏递来的水,喝了半杯。
杯壁暖着,掌心也被烫得回了点知觉。
柳氏看着她。
“还想着你外祖母?”
宋予白把杯子放下。
“她回去要念我半日。”
“她念你,是怕你撑不住。”
“她从前也这么念。”
柳氏没接话,手指在膝上的毯子边摸了两下。
沈知鹤探头。
“柳奶奶,陈外祖母以前也这么厉害吗?”
“厉害。”
柳氏笑了笑。
“白儿小时候在陈家,做错事,你陈外祖母能从灶房念到井边。”
宋予白接过话。
“也能从井边念到炕边。”
沈知鹤听得来劲。
“那小姨母小时候做过什么错事?”
江瑞珩笔已经抬起来。
宋予白看他。
“这项不许记。”
柳氏却开了口。
“有一年冬天,她把外祖母晒的萝卜干拿去换书页,回来嘴硬,说萝卜干自己长脚跑了。”
沈知鹤捂着发言牌笑。
“小姨母也会嘴硬!”
顾承安看宋予白。
“不好。”
宋予白摸了摸鼻尖。
“后来我赔了。”
柳氏看她。
“赔了半罐雪水,说能煮茶。”
傅烈没忍住。
“雪水怎么赔萝卜干?”
“所以又被念了半个月。”
宋予白把话接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完,胸口那点堵反倒没散。
陈家的冬天潮,窗纸破,风从缝里钻进来,夜里睡到脚指发麻。
那时候她寄在陈家,马氏嘴碎,舅舅沉默,外祖母一天到晚嫌她白吃白喝。
可最冷那几日,枕头底下总会多一个热汤婆子。
不新,铜皮凹了一块,布套洗得发白。
她那时醒来摸到热意,装睡不动。
外间陈老太太还在骂。
“死丫头睡相差,炕热还嫌冷,明儿烧柴又得多两根。”
骂完,老人还是会把门缝塞严。
柳氏看她许久。
“白儿。”
宋予白回神。
“嗯?”
“你若惦记,就让人送点东西回去。”
“她会骂。”
“骂也会吃。”
沈知鹤举牌。
“送什么?我可以写条子,陈外祖母,您别骂,这是我们全院孝敬。”
江瑞珩立刻否决。
“条子会暴露宋予白意图。”
“那写我送的?”
“你送更吵。”
傅烈点头。
“她会嫌。”
沈知鹤不服。
“她今天还让我下次汇报新字。”
顾承安抬头。
“枣子糕。”
宋予白看他。
“你想吃?”
顾承安摇头。
“她吃。”
柳氏也点头。
“你外祖母牙口还行,枣子糕蒸软些,别太甜,她嘴上嫌甜,手会拿第二块。”
青杏已经往厨房方向看。
“姑娘,早上蒸的还有一笼,里头加了红枣泥,软。”
宋予白沉默片刻。
“包一包。”
沈知鹤马上举牌。
“我送!”
顾承安把门线木牌举起。
“不。”
“为什么?”
“你会说。”
江瑞珩补。
“沈知鹤保密失败概率高。”
傅烈看他。
“你忍不住。”
沈知鹤把牌抱紧。
“我可以不说。”
顾承安看着他。
“你刚说了。”
“我那是解释我可以不说!”
宋予白被他们吵得心口松了点。
“青杏去送。”
青杏应了声。
“说什么名头?”
宋予白想了想。
“说学堂今日点心多了,柳娘子惦记陈老太太,让带回去尝尝。”
柳氏看她。
“别把我推前头。”
宋予白弯腰替柳氏压好毯角。
“娘惦记她,不算假话。”
柳氏轻轻叹气。
“你呀。”
宋予白转身去厨房,亲自看青杏包糕。
枣子糕切成方块,底下垫油纸,外头用青布包好,绳结打得紧,怕路上散。
她又想起陈老太太嫌糖贵,嫌枣贵,嫌点心占肚子。
手却会把最软的那块塞给孩子。
青杏接过包袱。
“姑娘,我这就去。”
宋予白把她叫住。
“别说是我让送的。”
“那老太太若问?”
“就说娘让的。”
柳氏在后院听见,马上咳了一声。
“白儿。”
宋予白转头。
“娘,您别拆我。”
沈知鹤笑得扶门。
“柳奶奶,您现在拆小姨母可熟了。”
江瑞珩在旁边写。
“宋予白送糕意图,避陈老太太嘴硬反弹,归入亲属沟通策略。”
宋予白看过去。
“这也要记?”
“可用。”
顾承安忽然走到院门边,把门线往外推了一寸,又推回来。
宋予白看见。
“承安?”
“糕出门,人不出。”
“我不去。”
“嗯。”
他把木牌摆正。
“回来。”
宋予白听懂了,心里那点旧年风雪被人用小手压住。
青杏提着包袱出了门。
沈知鹤还在后头喊。
“青杏姐姐,记得别说小姨母!”
顾承安抬手捂住他的嘴。
院门外,青杏脚步一乱,差点笑出声。
柳氏靠在椅背上,望着那道门。
“你外祖母收到,今晚又要骂了。”
宋予白把水杯递到她手里。
“骂就骂。”
没过多久,院门被叩了两下。
老兵从外院进来,手里拿着青杏带回来的空布巾。
“姑娘,青杏回来了,陈老太太让带句话。”
沈知鹤立刻举牌。
“我猜,她骂柴火!”
老兵忍着笑。
“老太太说,糕太甜,白丫头若再敢偷偷送,下回她就带半袋旧炭来抵账。”
宋予白还没接话。
老兵又把布巾摊开。
里头放着一只旧汤婆子,铜皮凹了一块,布套洗得发白。
“老太太还说,这个,给柳娘子夜里用。”
宋予白伸手碰到那只汤婆子,指尖在凹痕上停了停。
门外,陈老太太的骂声像还没走远。
顾承安看着她。
“收。”
宋予白把汤婆子抱进怀里。
“收。”
柳氏眼眶湿了,偏要笑。
“她又嘴硬。”
宋予白低头看着旧布套。
“嗯。”
老兵在旁边补了最后一句。
“老太太还说了,若你嫌旧,她下回亲自来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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