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窗帘全卷起来了?”
宋予白看着小栓儿一直眨眼,还把脸往袖子里埋,她转身看向众人,接续说道。
“你们没人看见吗?”
前院几个丫鬟停下手里的活。
青杏捏着半卷布帘。
“姑娘,屋里暗,我想着亮堂些,孩子们写木牌也看得清。”
小栓儿坐在矮榻边,捏着木马,眼皮眯着,脑袋就是不肯往窗边转。
沈知鹤凑过去。
“他是不是困了?”
江瑞珩翻开手里的册子。
“辰正睡醒不足半个时辰,困倦概率低。”
傅烈把木马从光影里挪开。
“他不看这边。”
赵璟珹靠在门边,手背挡了挡眼前。
“亮,窗边白,刺眼。”
顾承安直接把手里的木珠线往内挪。
“离窗。”
小栓儿被阿秀抱到背光处。
手慢慢松开木马。
眨眼次数少了。
嘴里哼哼唧唧的声音也停了。
宋予白盯着记录册。
笔尖落到七步排查法旁边,迟迟没有写下去。
沈知鹤蹲在线外。
“小姨母,这算第几步?”
他数着手指。
“他没饿,没冷,没困,没尿湿,也没要人抱。”
江瑞珩接话极快。
“七步中未覆盖强光刺激。”
傅烈挠头。
“光还能欺负人?”
赵璟珹摸着袖口。
“能。”
院里静了片刻。
宋予白看向周小满。
周小满今日坐在小满线里,帘子卷起时,他往阿梅怀里缩。
阿梅以为他认生,正拿着拨浪鼓逗。
鼓响了两声,周小满反倒把脸埋得更紧。
宋予白抬起手。
“阿梅,先停铃。”
阿梅收住动作。
“姑娘,是铃吵着小少爷了?”
“试。”
宋予白伸手把帘子放下一半。
屋里光散开。
阿梅听吩咐把拨浪鼓放远。
周小满从青布后露出半张脸。
先看顾承安脚边的木珠,再看窗边。
没哭。
江瑞珩笔走飞快。
“周小满,强光与响铃叠加后回避,移除后情绪回稳。”
沈知鹤举起手里的牌子。
“破案了,光和铃一起欺负小满弟弟。”
顾承安偏头看他。
“不是破案,是排查。”
“都一样,反正抓到坏东西了。”
宋予白蹲到周小满线外,伸出手背。
“小满,光暗一点,铃远一点。”
周小满摸了摸她的袖口,咿呀出声。
阿梅眼眶发红。
“姑娘,我从前以为他胆小,明州老宅人一多,他就哭。”
管事说周岁孩子娇气,要多见人。
宋予白没应。
这五日无婴语训练,她刻意不猜心声。
只看动作皮肤,看吃睡哭声。
九成能对。
剩下一成总像隔着纸。
不是饿冷困尿。
如今这张纸被光照透了一角。
“不是娇气。”
她把册子翻到新页。
“感官受不了,也会哭。”
沈知鹤探头。
“感官是什么?”
江瑞珩头也不抬。
“光,声,味,温,触。”
“味也能?”
傅烈捏着鼻子。
“药味肯定能,我一闻姜汤就跑。”
柳氏在后院开口。
“姜汤难喝,不许赖味。”
傅烈闭了嘴。
沈知鹤乐出声。
“柳奶奶隔着院子也能管。”
宋予白走到后院门边。
“娘,您坐着别出来。”
柳氏披着厚袄坐在门槛边晒背。
“就听你们说光也能欺负孩子。”
宋予白递上册子。
“娘,您以前带我时遇过这种?”
柳氏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不肯睡午觉,后来我发现窗纸破了个洞,太阳正照你脸上,拿布糊住你就睡了。”
沈知鹤重重拍手。
“小姨母小时候也被光欺负!”
江瑞珩再次提笔。
“宋予白幼年强光影响午睡案例。”
宋予白看着他。
“别把我的旧事全写进去。”
“匿名可用。”
柳氏点头赞同。
“写吧,别写她那回把被子踢进尿盆。”
沈知鹤眼睛放光。
“还有这事!”
顾承安按住沈知鹤。
“不写。”
宋予白松了口气。
江瑞珩却认真咬着笔杆。
“可归入睡眠翻身风险。”
宋予白一把按住册子。
“瑞珩,停。”
赵璟珹走到窗边指了指帘子。
“帘子半卷,光不直照。”
宋予白偏头看他。
“璟珹,你替我定个光线牌?”
赵璟珹转身去拿纸。
“我画。”
顾承安接话。
“挂窗。”
傅烈去寻木头。
“我做木牌,画太阳大的时候就放帘子。”
沈知鹤急了。
“我负责念,不许把孩子晒成小鱼干。”
江瑞珩抬头纠正。
“表述需改。”
“那叫小蒸笼?”
“也不行。”
柳氏在后院轻笑。
“就写日头强帘半垂,孩子不直晒。”
宋予白点头。
“这句好。”
江瑞珩立刻落笔。
“柳氏照护小则,光照不可直逼眼面。”
沈知鹤捂住胸口。
“柳奶奶一句就入书,我说十句还要被改。”
傅烈拍他肩膀。
“你废话多。”
“傅烈,我今日记你拆台三次。”
“你没册子。”
“我有发言牌背面。”
宋予白没管他们斗嘴。
她翻开七步排查法那一页。
饮食,睡眠,排泄,冷热,疼痛,情绪,照护变化。
笔尖落在第八条。
孩子不会说,便把不舒服藏在眨眼里,藏在躲避里。
甚至藏在被大人误会成娇气的哭里。
她重重写下新一行。
第八步查环境感官刺激,光,声,味,温,触。
顾承安凑近。
“八步。”
“嗯。”
“以后按八步。”
沈知鹤举牌欢呼。
“七步变八步,学堂又厉害了。”
江瑞珩出声纠正。
“不是厉害,是补漏。”
阿梅抱着周小满走过来。
“姑娘,往后小少爷哭,我先看窗看铃看香炉。”
宋予白点着头。
“香炉也列进味。”
青杏在旁边记。
“学堂各屋少熏香,药房药味不入睡房,糖人纸不堆在小满线附近。”
傅烈看沈知鹤。
“你的糖纸。”
沈知鹤立刻捂住布袋。
“我藏得可干净了。”
江瑞珩翻了两页册子。
“昨日午后,东廊第三柱下发现半张糖纸。”
沈知鹤瞪大眼睛。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承安踢了踢他。
“清掉。”
沈知鹤认命往东廊跑。
“我清,光,声,味,温,触全都不许欺负孩子。”
赵璟珹拿着新画好的太阳牌走过来。
牌上大太阳旁边画了半截帘子。
宋予白接过贴在窗边。
“行。”
小栓儿坐在背光处低头玩木马。
周小满把拨浪鼓推远,伸手去够顾承安的木珠。
顾承安把木珠往线边推了一颗。
“不响。”
周小满抓住木珠咧嘴笑了。
沈知鹤刚清完糖纸回来。
“小满弟弟笑了,第八步有效!”
江瑞珩写下最后一行。
“八步排查法初次应用,强光与响铃案例成立。”
宋予白合上册子。
“今日起,所有哭闹排查先七步再第八步。”
顾承安摇头反驳。
“一起。”
宋予白看着他。
“一起?”
“不能等。”
赵璟珹跟着点头。
“亮的时候等不了。”
宋予白视线落在太阳牌上。
“好,八步并行。”
沈知鹤刚要嚷嚷,顾承安按住他的牌子。
“声。”
沈知鹤闭紧嘴,用手比了个小太阳。
傅烈凑过来。
“你这是什么?”
沈知鹤掐着嗓子。
“无声庆祝。”
江瑞珩继续记。
“无声庆祝可保留。”
后院里柳氏端起茶盏。
宋予白压平新页正要收册。
青杏从外院走进来,手里拿着家长问询笺。
“姑娘,东街刘夫人送来的。”
她展开纸张。
“问她家姐儿一到黄昏就哭,吃奶不要抱也不行,是不是中邪了。”
沈知鹤眼睛发亮,手背死死捂住嘴。
宋予白打开笺子,手指点在两行字上。
“黄昏西窗,铜镜对床。”
顾承安开口。
“光。”
赵璟珹接上。
“晃眼。”
宋予白把纸拍在江瑞珩面前。
“回笺,先把铜镜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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