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不小啊,每月租钱得多少?白丫头,你别光顾着体面,钱可不是风吹来的。”
陈老太太刚进门,鞋底还没过洗手盆,话已经先落在线外。
顾承安举起洗手牌。
“先洗。”
马氏跟在后头,忙把老太太往盆边扶。
“娘,来前说好的,进门听规矩。”
陈老太太瞪她。
“我知道,我又没说不洗。”
沈知鹤从门里探出头。
“陈外祖母,手心手背都要洗,顾哥哥会查。”
陈老太太看他。
“你就是那个每天念喝水的小话匣子?”
沈知鹤抱紧发言牌。
“我是沈知鹤,今日负责迎客三句。”
“那你省着点,别给我念一路。”
傅烈在旁边憋笑,江瑞珩已经记了一笔。
宋予白走到门口。
“外祖母,舅母,娘在后院,先喝口热水再过去。”
陈老太太洗完手,甩了甩水,被顾承安递上布巾。
她接过,嘴上还不饶。
“你这布巾用得勤,洗起来费皂角。”
顾承安认真看她。
“费也洗。”
“行行行,干净要紧,我还能不懂?”
马氏小声。
“娘,你少挑两句。”
“我挑了吗?我这是看。”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睛把院角,廊檐,厨房烟口都扫了个遍。
“角落那棵树挡光了,该砍。”
宋予白跟在旁边。
“夏日遮阴,冬日落叶,不挡后院。”
“厨房的灶烧得旺,柴火钱不少吧?”
青杏在后面接。
“老太太,厨房按人数配柴,江小公子每日记。”
陈老太太看向江瑞珩。
“你连柴也记?”
“柴,米,药,水,布巾损耗,都记。”
“好,记账的孩子不能少。”
沈知鹤立刻凑上来。
“我也记,我记今日学了五个字。”
江瑞珩提醒。
“你记丢了两个。”
“那是暂时忘了。”
陈老太太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动了动,又赶紧板回去。
前院正上课,刘二娘拿木片教小孩子排队。
小栓儿想越线拿木马,被旁边一个孩子拉住。
“先等沙漏。”
陈老太太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真听?”
宋予白看过去。
“不是日日都听,要反复练。”
“没打?”
“不打。”
“骂呢?”
“不骂。”
陈老太太皱着脸。
“那不听怎么办?”
顾承安举了举木珠。
“拦。”
沈知鹤举牌。
“讲规矩。”
傅烈补。
“再拦。”
江瑞珩翻册。
“记录反复行为,查诱因,调整流程。”
陈老太太听得头都大了。
“我问一句,你们回我一车。”
马氏却看得移不开眼。
“娘,你看,那小的自己把围兜系上了。”
“我看见了。”
“还有那个,刚才哭了,现在不哭了。”
“我没瞎。”
宋予白没催,陪着她们站了一会儿。
赵璟珹从廊下经过,穿着柳氏做的薄棉袄,见到陈老太太,规矩行礼。
“陈太姥姥安。”
陈老太太一愣。
“这称呼谁教的?”
沈知鹤马上举牌。
“我!按辈分算的!”
江瑞珩抬头。
“未统一称谓,不宜推广。”
陈老太太看着赵璟珹的棉袄。
“这衣裳针脚是柳娘做的?”
赵璟珹点头。
“嗯,我不脱。”
马氏笑了。
“瞧把孩子喜欢的。”
陈老太太摸了摸袖口,动作放轻。
“她身子刚好些,又动针线。”
宋予白接话。
“每日限针数,顾承安和瑞珩看着。”
“还限针数?”
顾承安点头。
“十五针。”
陈老太太看了他半天。
“你比我还会管她。”
“要管。”
这话把老太太噎住,最后只挤出一句。
“行,管得好。”
后院里,柳氏已经坐在门口等着。
陈老太太刚看见女儿,方才那点挑剔全散了,脚步快了两步,又被顾承安拦住。
“慢。”
老太太停住。
“我看我闺女也要慢?”
柳氏在门口笑。
“娘,您听他的。”
陈老太太嘴里嘟囔,脚步果然放慢。
“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我在这儿养得好。”
“看出来了,脸上有肉了。”
柳氏伸手。
“娘,坐。”
陈老太太坐下,先摸她手,又摸她袖口。
“暖不暖?夜里咳不咳?药苦不苦?白丫头有没有让你受累?”
柳氏一项一项答。
“暖,少咳,苦,白儿看得紧,不让我累。”
沈知鹤在旁边补。
“柳奶奶还管小姨母喝水。”
陈老太太看向宋予白。
“你娘病着还管你?”
宋予白端来热水。
“她现在是学堂内务监督。”
江瑞珩在旁边翻册。
“柳氏入院后,宋予白午饭回席率上升,亥时后停笔执行率上升。”
陈老太太听懂了后半句。
“你以前亥时后还写?”
顾承安抬头。
“现在不许。”
柳氏也看她。
“她不敢了。”
宋予白被几个人围着,只好把水递到老太太手里。
“外祖母喝水。”
“别转我话。”
马氏在旁边小声笑。
“白丫头也有今天。”
陈老太太喝了水,又开始看屋子。
“这屋倒朝阳,窗缝堵得好,炭盆离得也远。”
她看见床尾叠好的旧棉袄,手指摸了摸。
“这破袄你还留着。”
柳氏轻声。
“暖。”
“暖就留着,新袄也要穿。”
“穿。”
“针线少动。”
“每日十五针。”
陈老太太看向顾承安。
“你定的?”
“嗯。”
“能不能给她涨到二十?”
顾承安摇头。
“不行。”
陈老太太气笑了。
“我这个亲娘求情都不行?”
“不行。”
柳氏笑得咳了一声。
顾承安立刻退半步。
“报。”
柳氏熟练开口。
“轻咳一次,没喘。”
陈老太太看得一愣一愣。
“你们天天这么过?”
沈知鹤得意。
“对,柳奶奶现在会自报了。”
“这倒省心。”
在学堂待了半日,陈老太太嘴上没停过。
她嫌树挡光,嫌柴用多,嫌沈知鹤话密,嫌傅烈站得像门桩,嫌江瑞珩记账太细,嫌顾承安管得比老嬷嬷还严。
可每嫌一句,她都要多看一眼。
看小孩子排队洗手,看周小满坐在小满线里不哭,看赵璟珹怕吵时自己退到里屋,看宋予白端药时先试温,再看柳氏喝完。
走前,马氏去跟柳氏说私房话,陈老太太把宋予白拉到院角。
“白丫头。”
“外祖母。”
老太太看了眼四周,确认沈知鹤没跟来,才把声音收得低些。
“我嘴碎,你知道。”
“知道。”
“我挑你,也不是嫌你。”
“我知道。”
“你别光知道。”
陈老太太用帕子擦了擦手心,又把帕子塞回袖里。
“这学堂,传得神乎其神,我本来还想,几个孩子而已,能闹出多大名堂。”
宋予白安静听着。
老太太看向前院。
顾承安正在重新摆门线,沈知鹤举着发言牌跟在后面,江瑞珩记错漏,傅烈把周小满掉的木铃捡起来递给阿梅。
“今日看了,倒真不是吹。”
她顿了顿,话卡在喉咙里,像不习惯夸人。
“你干得不错。”
宋予白眼眶发热。
“外祖母。”
陈老太太立刻转身。
“别喊,我走了。”
“我送您。”
“不用送,门线我认得,手我也洗过。”
马氏扶着柳氏从后院门口探头。
“娘,你跟白丫头说什么悄悄话呢?”
陈老太太步子走得更快。
“没什么,我说她柴火用得多!”
沈知鹤从前院探头。
“陈外祖母,下次来我给您汇报新字!”
陈老太太头也不回。
“先把门写直了再汇报!”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愣住。
“她怎么知道我的门写歪了?”
江瑞珩翻开册子。
“陈老太太观察力强,建议列入可沟通亲属名单。”
顾承安看着院门合上,又把洗手牌挂回原位。
宋予白站在原处,还没动,柳氏在后院轻轻喊她。
“白儿。”
她回头。
柳氏坐在阳光里,眼睛红着,嘴边却是笑。
“你外祖母方才夸你了吧?”
宋予白走过去,替她拉好毯子。
“她说我柴火用得多。”
柳氏笑了一声。
“那就是夸了。”
院门外,陈老太太的声音又传回来,隔着门板都挡不住。
“白丫头,树先别砍,夏天能遮孩子,等我下回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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