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定王府的总管正平带着王府侍卫和她的大丫鬟匆匆赶来,卫昭才将怀中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交给了赶在最前面的桃香。
卫昭的手从她腰后抽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指尖空了,空得发凉。
方才抱她出来时隔着那层外袍,他到底还是在绕过一处荆棘丛时不小心瞥见了她领口底下露出的一小片肌肤。
她一身皮肉白得几乎没有瑕疵,,更让这些伤痕刺目而显眼。
戾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嫉恨在他胸腔里翻搅着,可他面上却是一派温和无害,甚至在转身对正平说话时还微微笑了笑,语气客气疏离:“人便交给总管了,伤势不轻,请太医好生诊治。”
正平连连应是,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回头便招呼人把两位主子小心翼翼地抬上软轿。
两个主子出京一趟全受着重伤昏迷回来,连太医都是正平拿着王爷的令牌连夜请了三拨。药方开了一道又一道,药炉从早到晚没有熄过火,整个王府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儿。
江宴宸醒过来的时候,正平正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从外间进来,推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可榻上那人偏偏就睁了眼。一双冷冽的眸光从枕上偏过来,虽还带着病中的几分虚浮,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锐。
正平脚步一顿,接着分外惊喜地快走几步到榻旁,汤药放在案几上,人已经躬下身去:“王爷醒了!”
江宴宸撑着肘想坐起来,动作间牵动左肩伤口,他眉心跳了一下却连哼都没哼,只是嗓音干哑地问:“孤昏迷了多久?”
“王爷昏迷了两日了,如今已回到府中。”正平连忙伸手扶他靠坐在床头,又将药碗递过去,一面低声将两日间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圣上在太子殿下遇刺后勃然大怒,命锦衣卫捉拿刺客审问,冬狩提前终止,圣驾已回了宫中。”
江宴宸端起药碗仰脖一饮而尽,黑浓的汤汁顺着喉管滑下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空了碗搁在膝上,修长的食指搭在碗沿缓缓摩挲。
正平觑着他的神色,停顿片刻又开了口,语气压得又平又淡:“太医也去了南菱院为夫人诊治。夫人身上外伤有几处较深,最重的是两肩手臂因用力过度皆脱臼了,且又受了寒高烧未退,至今仍未清醒。”
他说完后便垂下了头,眼角余光里只能看见江宴宸搁在锦被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搭在碗沿上,一点一点攥紧了,指节泛出青白。
正平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他等着王爷开口问一句新王妃眼下如何了,可等来的只有一道冷淡的嗓音:“寻到那处山洞中的,是府中侍卫?”
正平心里低叹一声,压下那点遗憾,凝起精神答道:“是锦衣卫指挥使卫大人最先寻到的。”
他话音落下,就察觉到那只抓着锦被的手背上青筋徒然绷起,他呼吸一滞,就听得他凌冽的声线:“细说。”
正平的头垂得更低几分:“卫大人奉皇命带锦衣卫搜查山崖下的密林,寻了一夜找到了王爷藏身的山洞,便派人知会了奴才前去接应。”
“他把你们带去了洞穴?”
“卫大人和他下属的锦衣卫把王爷和夫人带出来,半路上与奴才碰上,便交给了奴才。”
室内一片沉寂。正平稍稍抬眼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他眉眼淡漠,眸光莫测,薄唇微微抿着,过了良久才又开了口,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碾过一遍:“她是被谁带出来的?”
正平怔忪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新王妃,迟疑一瞬,还是实话实说:“是卫大人。”
“亲自?”
“……是。”正平的声量小得几乎无法听闻,但以江宴宸的耳力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去查一下,她和卫昭的关系。”
他的视线落在屋角一处甜白瓷漆芍药蹁跹花瓶上,冷冷道。
……
定王和定王妃冬狩遇刺双双落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两日间便传遍了京城世族勋贵的耳朵。递进定王府想探望两位贵人的帖子堆了满满一桌子,可全被管事客客气气地回绝了,只道王爷与夫人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这话倒也不算虚,夏宁至今还反反复复发着高烧,躺在榻上人事不知,桃香日夜守着,煎了药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喂进去的倒有一半从唇角溢出来,湿了枕巾。
江宴宸到底比她强些,明明伤得更重,可昏迷两日醒来后便一日比一日好转,伤口愈合得虽慢却不曾恶化,到第三日已能下地行走了。
府卫打探消息的速度也快。专职探听的那个属下在南菱院外的游廊里拦住了正平,把一沓薄薄的纸页递过来,又低声说了几句。
正平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蹙起,转身便进了书房。
“夫人入京时,便是由卫指挥使亲自去往杭州府接来的。”府卫单膝跪在屏风外,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更轻了,“听闻当初,楚大老爷有意将夫人嫁给卫指挥使,二人已谈婚论嫁……”
他说到此处,忽而觉得背上一股凉意侵袭,但待他悄悄抬眸,又只能见到王爷端坐于太师椅上,一张俊颜瞧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让府卫退下后,正平从外间进来,江宴宸由他服侍着披上了外衫,用了一顿简洁清淡的早饭后,放下了筷子,声线清冷,“去南菱院。”
正平正指挥仆妇收拾碗筷,闻言手上一顿,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伤后初愈,站起的那一下高大的身形不由自主晃了晃,正平赶忙上前去搀扶,他却抬手挥开了。侧眸扫了正平一眼,薄唇微动:“派人通传一声。”
正平望着他极力稳着步伐独自往院外走的身影,不明白为何他方能下床一日便要去新王妃的南菱院,但也不敢放任他一个人走去,吩咐了传话的仆妇后,就连忙随伺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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