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伤势未愈,万不能酗酒伤身,”少女对上他的目光,声线柔软如同棉絮,温声劝道,“且用了膳再喝药罢。”
“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江宴宸对她的关心劝慰充耳不闻,见她不为所动擅闯禁地,声线更为冷厉,那身玉面修罗在战场上杀伐的气势也倾泻而出,漠然清淡的眉眼间尽是严酷。
她对他的怒意充耳不闻,兰初院寝间里没有燃炭火,冬夜的寒气从窗缝间一丝丝渗进来,将满室的空气浸得冰凉。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霜色中衣,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左肩那片愈合不久的伤处被酒精浸得微微泛着不太正常的粉红。
夏宁将手中那件从正平那儿拿来的玄色绣麒麟暗纹斗篷抖开,上前了一步,浑然不惧他周身凌冽的气势,想将那斗篷披在他肩上。
“这里未燃炭火,王爷穿得单薄,会染上风寒的。”
“让你出去,你没听到?”他忽地站起了身。酒意让他起身时晃了一晃,可那股自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凛然气势却在他站直的瞬间倾泻而出,沉沉地朝她压了过去。
他一把扣住了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腕,力道如铁钳般紧,骨骼相抵处传来不容挣脱的禁锢。
少女吃痛地“嘶”了一声,娇嫩的手腕上霎时便勒出了一圈醒目的红痕,在昏黄的烛光里格外刺目。
站起来后的江宴宸气势更盛。他本就身量极高,此刻俯视着面前身形娇小的少女,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绘着缠枝花卉的粉墙上,交叠在一处,像极了他将她拥在怀中。
他似是被刺了一下,倏而放开她的手腕,再次厉喝:“出去!不然孤不介意让人来将你请出去。”这便是暗示她再不乖乖听话,便要强制把她扭出这里了。
少女却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纤细的手指扣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腕,一双漆黑的杏眼平静地望着他,粉色的唇瓣微微开启,“王爷是在怀恋先王妃?”
江宴宸已是怒极,自九年前这日后,这是他第一回有如此大的心绪波动。因为她擅闯禁地,因为她触到了她不该碰的地方,还有他如今尚未意识到的,因为这个逾距的人,是她。
少女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声音还是那般柔软轻缓,一下一下地剖开他早已结痂的旧伤:“已过去了九年时光,王爷依旧无法忘怀,便这般糟践自己的身体,惩罚自己,既不敢开怀而笑,也不能愉悦而谈,背负着罪恶感生活么?”
江宴宸高大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晃。他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这番话的威力太甚,只觉得耳畔嗡鸣,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最终只是苍白地挤出了一句:“……我没忘。”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说他已经开始忘了。
夏宁却并没有停下,她往前迈了极小的一步,那件玄色斗篷还在她臂弯里搭着,垂下来的边缘轻轻拂过他的膝盖:“王爷念了她整整九年,那么王爷可还能清楚描摹她的音容相貌?可还记得她最喜欢穿的衣裳是何种绣样?可还能挑出她最常佩戴的耳坠?”
她问得轻描淡写,江宴宸下意识地想答——她眉间那颗痣在右边还是左边?她最爱穿的那件藕荷色春衫的袖口绣的是栀子还是茉莉?她耳上那对红珊瑚坠子是圆珠还是水滴形?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浓雾吞没了所有清晰的轮廓,只余下一些模糊的色块在翻涌。
他努力去抓那些细节,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虚空。那双昨夜还在梦中含泪望他的眼睛,此刻在他的记忆里竟然只剩了一个模糊的、泪眼婆娑的轮廓。
“九年了,”少女的声音滑过他耳边,轻缓低柔,却惊雷般在他耳畔炸响,“不管王爷再如何用外物提醒自己,不管内心再怎么暗示自己,你已经开始忘却了。这是不可逃避的事实。”
“我没忘!”他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双凤目被怒意烧得发红,连眼眶都泛起了血丝。他朝她逼近了一步,周身的气息凛冽如北风卷着刀片。
少女站在他席卷而来的怒意中,眉眼清澈,未曾后退半分。
她仰着脸望着他,那目光像一泓深秋的静水,映出他此刻失态的模样:“那么最了解她的王爷,认为她希望王爷就这般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如行尸走肉般独自走过剩下的漫长岁月,时常糟践折腾自己的身体,让周围关心王爷敬爱王爷的人也跟着担心么?”
她的声音波澜不兴,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胸口:“她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么?”
“她是这世上最良善美好的女子,即使是那段她卧在床榻上的日子,”他说到这顿了顿,一抹伤神极快滑过,嘶哑的声线如绝望悲痛中的哀鸣,低吼出声:“她最大的希望也不过是让我活下去!”
他望着她。目光几乎要将她狠狠穿透。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着。
你怎么敢说她自私,你根本不了解她,你凭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九年里几乎是第一次与人如此争辩娇娇的事。
从前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话题,连母后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名字。只有面前这个少女,这个嫁入王府不过月余的少女,站在娇娇的寝间里,站在他面前,用那样平静的语气把他藏了九年的伤疤一寸寸撕开。
夏宁抬起眼望着他。烛火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两个小小的暖光。
“逝去之人该当怀念,却不是将自己也禁锢。”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在丈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你所剩下的,只有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人的执念。”
她顿了一下,朝他又靠近了很小的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暖香,能看到她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泛粉的耳尖。
她的睫毛抬起来,那双墨玉似的眸子与他对视,声线柔和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的时光停止了九年,也该放下执念向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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