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宴宸又在梦中见到了她。
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未曾梦见她了,久到他在清醒时几乎记不清她眼角那颗痣的位置,
可一入梦,那张脸便鲜活得跟昨天还见过似的。
他看见她站在一片朦胧的光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背影还是他记忆里那般娇俏鲜活。他拔腿便追了上去。
“娇娇!”
她定住脚步回了头,发现是他,明丽的面上绽出一个真挚又开心的笑意,朝他跑了几步,投入他怀中。
江宴宸紧紧拥着她,他心中无比清楚这又是他的一个美妙梦境,醒来之后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但为了这一刻饮鸩止渴的甜蜜,他甘之如饴。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嗅着她发间那股熟悉的茉莉花头油的味道。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祈求梦里的人不要离去:“娇娇,你好久未曾来了,为何……?”
他不敢大声说话,怕声音大了些便会惊破这个美梦。
可怀中的人却徒然抬起了头。那张总是带着天真开朗笑颜的面上此刻布满了泪水,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控诉。
“你已有娇妻稚儿在怀,”她哽咽着,声音像一把钝刀从他心上划过去,“可有想起我半分?”
她说完猛推了一把他的胸膛,江宴宸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她转身朝那片浓雾里跑去。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手指却只攥到了一把虚空。
“娇娇,我没有……”
江宴宸猛然睁开了眼。
江宴宸猛然睁开了眼,天光灰蒙,透过层层窗纱细细晒过,洒在寝房的青砖地面上。
他缓缓自床榻上坐起了身,一手撑住布满细汗的额头,微微闭上了寒星般的眸子。
目光所及之处是兰初院寝间里那些熟悉的陈设。床帐是他和娇娇成婚那年她亲手选的,她走后他没有动过这屋里的一桌一椅,连她梳妆台上那盒用了半盒的胭脂都还摆在那里,盖子上的浮尘隔几日便有人细细擦拭。
外面日头从东边升到了中天,又从西边沉了下去。
他粒米未进,只喝空了那只琉璃盏又续满,续满了又喝空。肩膀上那道愈合了大半的伤在酒精的浸泡下隐隐发着胀痛,他浑然不觉。
夏宁今日原本是想在王府中逛一逛,看能不能碰上个“偶遇”。
她在冬日愈发凛冽的寒风里晃了半日,从南菱院走到前院的垂花门,又从垂花门绕到东边的月洞桥,一双耳尖被冷风冻得微微泛了红也没瞧见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干脆直接去了前院书房,守门的小厮却恭恭敬敬地回了她一句“王爷不在书房”。
她只好打消了念头,回了南菱院。晚膳用过,她刚翻开一本新找来的话本,桃香便从外间进来,面上的神色带着一种少见的诧异。
“怎么了?”夏宁放下话本。
“是正总管,说要找王妃有事相商,已在正厅候着了。”
也难怪桃香觉得奇怪。自夏宁入定王府后,管家权始终没有交到她手上,内院外院的大小事务一直是正平在打理。
正平平日事杂繁忙,若有事寻她,大多是派个婆子来传话,轻易不会亲自登门。
夏宁想了想,让桃香替自己换了一身秋香色的家常裙衫,拢了拢鬓发,朝院中正厅走去。
正平已在正厅里等了片刻,他显然心神不宁,丫鬟呈上来的茶一口未动,只立在厅中那张梨花木太师椅旁,不时朝通内室的那道门扉望上一眼。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精神一振,恭谨地转过身,朝着被撩起的细布棉帘躬身施了一礼。
“奴才见过王妃。”
“正总管此时前来,可是有何急事?”少女轻柔的声线从门帘的方向传来。
“奴才来此,确有事想求助于王妃。”他顿了顿,腰身躬得更弯了些,抬眸左右扫了一眼。夏宁会意,将正厅中伺候的仆妇尽数遣了下去,身边只留了桃香一人。
正平这才直起身,面上的急色终于压不住了:“王爷一直将自己一人关在屋中,只叫人送进去一壶酒,已是整整一日粒米未进了!王爷的伤还未愈,奴才这些下人也劝不了王爷。”
他说到这里喉头微微哽了一下,“还请王妃帮着规劝王爷,莫再糟践自己的身子!”
夏宁怔了怔。前几日小太子来探望时他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发了疯似的酗酒绝食起来?她抬眼望向正平:“王爷在何处?”
正平沉默了片刻。他垂着眼,不敢抬眸直视她的面容:“王爷在兰初院,今日,是先王妃的忌日。”
他说完这句便深深埋下了头,不敢猜测王妃此刻面上的神情。
新婚的妻子在丈夫为前妻守忌日时闯入前妻生前的院子,换作任何一个女子恐怕都会觉得屈辱难堪。
可正平只听见少女平静温婉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总管放心,我这便过去。”
他抬眼时,眼角余光中那片秋香色的裙摆已经从他身边经过,很快便出了正厅的门槛。他愣了愣,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南菱院与兰初院在定王府中是两个最远的对角,从这头走到那头几乎横跨了整座府邸。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冬日的天黑得早,青石板路两旁的莲花地灯一盏盏亮着,莹润的暖光将阡陌纵横的小径照得幽然明晰。夏宁走在前面,步履不停,裙摆拂过那些光晕时带起细细的影。
正平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她周身那道不容置喙的劲头堵了回去。
兰初院已经近在眼前,院门虚掩着,没有值守的仆从,可整座府邸中没有人敢擅自踏进这道门槛。
上回江宴宸警告过她不许再踏入半步,可夏宁的脚步没有迟疑,径直跨过了那道门槛,循着正房里透出的微光而去。
她上回来时只在院子里站了站便被杜嬷嬷赶了出去,未曾进屋。
真正走进了兰初院的正房,她才发觉院中那些精巧的景致不过是这座华美屋宇的冰山一角。
夏宁环顾正厅一圈,迈步转过东侧的一面八扇绘朱雀缠云屏风,内里便是寝间了。
她要找的人便在这里,坐在一组嵌青白色玉瓷面的茶几旁,几上是一套清雅的莲花状茶具,后方布了一张紫檀木大床,其上悬着层层叠叠的烟粉色纱帐,帐前垂着如意纹镂空银球。
侧对着她而坐的男子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只琉璃酒盏,听到动静转身侧眸,看到来人,凤眼中神色骤然冷凝,声线沉冷如寒冰,几欲把人冻僵。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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