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一个橘子,夏宁用帕子沾了清水细细替江珵擦了嘴角的汁渍,柔声问:“还吃吗?”
江珵摇了摇头,早已从刚刚被皇叔考校功课时端端正正的坐姿,变成了歪在她怀中,对于这位皇叔他虽然很喜欢,但皇叔的脸太冷了,江珵更喜欢皇婶香软甜柔的怀里。
夏宁索性把江珵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小孩子身量还轻,窝在她怀里刚够把下巴搭在她的肩窝上。
他安静了没一会儿,便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吆喝声吸引了注意。
她朝窗外看去,院子中种了几株枣树,如今正是枝上挂满枣子的季节,两个小厮拿了长棍和布兜,正在树下打着枣子。
江珵的目光显然也被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厮们打枣子的动作,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可想出去看看?”夏宁微微俯下了身子,轻声问道。
男娃抬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可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但一直以来所受的持重端方的君子教诲却让他无法主动说出想去。
夏宁看明白了。她便笑着换了个说法,嗓音轻快:“皇婶想去看看,珵儿能陪皇婶去吗?”
那双黑眸瞬间被点亮了,江珵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迫不及待地从她膝上跳下来,一只小胖手攥住了她的手指,拉着她便往外走:“皇婶我们走!”
拉着她走了几步,江珵忽然想起了什么,圆滚滚的小身子一扭,转头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拉桌案后翻书的江宴宸。
那只小胖手够了好几下才抓住了男人垂在膝上的袍角,他仰着脸,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皇叔也去!”
江宴宸抬起头。那双清冷幽静的黑眸对上江珵满是期盼的目光,男娃那根小拇指还勾着他的衣角晃了晃,晃得像他小时候被初蕾抱着来府中看他时那样。
叔侄俩一大一小相似的凤眼对视了片刻。最终江宴宸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唇线微微抿了一下,缓缓起身,随手抽走了桌角那卷还没看完的书册。
午后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枣树枝丫,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交错的影子。
两个打枣的小厮见王爷王妃和小太子齐齐朝这边走来,慌得连手里的木杆和布兜都来不及放下便忙着行礼。
夏宁抬手让他们起来,注意到江珵的目光始终黏在那根长杆和布兜上,便蹲下身平视着他:“珵儿可想试试?”
“可以吗?”男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看到夏宁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立即接过了小厮递来的长杆,那杆子比他整个人还高一截,他费力地将它端起来,仰着头朝树上比划了一下,兴冲冲地道:“那珵儿来打,皇婶来接!”
夏宁便依言展开了那只青花布兜,站到了枣树另一侧。
江珵一满周岁便被封了太子,童年几乎没有玩乐的闲暇,不是被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教授学业,便是被皇上或皇后考校功课,性子比起其他同龄的孩童都要老成持重得多。
只是再如何稳重,终究只是个孩子,出了皇宫,又到了他最喜爱的皇婶身边,就像一只飞出了笼的欢快鸟儿。
江珵握着长杆,勾着树梢上的枣子拍打,在大人眼中看来枯燥又无味的事他偏偏做得乐趣十足。
男娃精力充沛,一边放纵地咯咯笑,一边举着长杆在树下乱跑,东一棍西一棍地打着枣子。惹得兜枣的少女也追着他四处跑,一条绣着海棠花暗纹的烟罗裙在冬日的晴阳下如一朵绚丽绽开的繁花,少女眉眼弯弯,玉白的面颊上浮起奔跑后的粉润,清透的脸蛋看起来像那新鲜水灵的蜜桃,鲜嫩得让人恨不能咬下一口。
“好多枣子被皇婶漏下了!”江珵回头朝她喊了一声,攥着长杆撒丫子跑得更快了。
他跑得正欢,浑然不觉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树下。
江宴宸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握着书卷的手垂在身侧,站在冬阳的斜影里望着他们打闹,面上那层惯常的冷淡此刻松动了些许,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浅的细纹。
少女光顾着仰头接枣,口中娇声埋怨:“珵儿跑得太快了,慢些——”
话音未落,江珵便一头撞在了江宴宸的大腿上。
男人被那股冲力带得微微晃了一下,单手稳住了怀里这个圆滚滚的小炮弹。
下一瞬,紧随其后的少女也刹不住脚步,直直地扑进了他怀里。
一股清幽好闻的桂花香气扑面笼罩过来。江宴宸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左手臂扶住了她的腰,腰肢细得不可思议,隔着冬日的衣料,他掌心下传来的弧度纤巧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两人之间只隔了刚到他大腿的江珵,少女的上半身结结实实地贴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透过布料一声声传过来,热乎乎的,隔着衣料也能觉出一层薄薄的热意。
那相贴只有一瞬。他马上放开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夏宁从他怀中退开半步,面颊上的绯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在人怀中闷的,鬓边沁着细密的薄汗,一双含情目里转着水润润的光,娇喘微微地抬眸望着他:“王爷,妾身失仪了,没压到您伤口罢?”
她的目光惴惴地瞥向他的左肩。江宴宸将那只攥过她腰的手笼回了袖中,侧颜依旧清冷若雪:并无。”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小太子仰头左右各看了一眼,伸手拽了拽江宴宸的袍袖,仰着圆脸道:“皇叔也来一起打枣子。”
夏宁连忙阻止:“你皇叔伤了肩膀,需要静养。”
江珵眨了眨眼,那张小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
他歪着头想了想,把手中那根长杆往地上一放,转而从夏宁怀里扯出那只青花布兜,踮着脚尖塞进江宴宸手里:“那皇叔拿着这布兜慢些走罢。”
他仰着脸看着神仙般俊朗出尘的皇叔被迫捧着一只花纹俏丽的花布兜站在枣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的。
江宴宸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团靛青色的布兜,又抬眸看了看江珵那张憋着笑的脸。
他拿这个侄子没有办法,只能单手捧着那只与他周身气度极为不衬的布兜,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冬日的阳光从枣树的疏枝间落下来,在他霜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平抱着一件备用的披风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望着院子里嬉笑开朗的男娃、温婉柔美的少女,和跟在他们身后清冷面上透出隐约无奈的男人,不由得愣住了。
一个极为不敬的念头忽然从正平心中冒了出来。
可真像极了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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