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握着玉质的药棒,沾了那半透明的新绿膏体,指腹轻轻将它均匀地涂抹在他伤处的每一寸皮肉上。
那玉棒触到伤口时带着微微的凉,沿着擦伤的边缘缓缓推过去,将那层透亮的膏体熨帖地覆满了整片创面。
她低垂着眉眼,秀美的侧脸在从窗格间漏进来的秋光里显出一种温婉宜人的静谧,长睫投下的暗影随着她手上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着,专注又认真。
江宴宸低眸看着她的发顶。她今日挽了个简单的小髻,几缕碎发从鬓边散落下来,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垂在颊侧,在日光里泛着柔顺的光泽。
他忽然想,若是她当真未曾掺和进七夕宴上的那场计谋里,那倒是他误会了她。
“你不必因担心而讨好于孤。”他开口时声线清冷平稳,像是斟酌过才说出来的,“在外人面前,孤会配合你。”
少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她正在替他拿纱布包扎伤处,闻言愕然抬起了头,直至那抹娇柔的笑靥彻底晕染上双颊,让她本就如画的容颜在这一刻鲜活生动起来,整张脸上像被谁点亮了一盏小灯。
“多谢王爷体贴妾身。”她笑起来时唇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眼尾微微下压,连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江宴宸移开了目光。他脑中浮起一个念头。
真容易满足。
不过是一句配合的话罢了,她便能欢喜成这副模样。
他不再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江宴宸告了假在府中养伤,起初几日左肩被木板固定着不便动作,大多时候都待在书房里用左手翻书理事。
后来木板拆了,他有时会在府中散一散步,穿过回廊或沿着池畔走上一圈。
他偶尔会碰上这座王府里的另一个主子。
她见到他时总是先柔柔地笑一下,然后迎上来规规矩矩地道一声安好,关心两句他肩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得了答复便点点头道别。
不长不短的三五句话,不纠缠,不过界,恰到好处地停在那个让他舒适的范围内。
他不曾留她多坐一坐,她也不曾试探着多留一步。
江宴宸对此是满意的,只要她不去奢望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旁的地方,衣食住行、排场体面,他都可以给她最丰厚的。
这王府里不缺银钱,她便是把南菱院的柱子都镶上金他也不多看一眼。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了起来。几场淅淅沥沥的冷雨过后,前院书房的窗缝间灌进来的风已经有了透骨的凉意。
正平便命人燃起了银丝碳,两个紫铜盆里烧得红彤彤的,将一室清寒渐渐烘成了融融的暖意。
江宴宸坐在桌案后翻书,左肩已经能小幅动作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
“王爷,太子殿下来了。”正平从外间走进来,肩头带着一阵清冽的冷风,他躬下身子压低了声道,“正和夫人朝书房来。”
江宴宸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道:“让他们进来罢。”
外间传来了男童脆亮的声音和少女那宛转如江南细雨的温软语调,一高一低交织在一处,像两只雀儿一前一后地落在廊檐上。
“皇婶,皇叔的伤可要紧?”
“多谢殿下关心。王爷的擦伤已痊愈,只是伤及肩上骨头,如今还需静养。”
“嗯……”男童的声音顿了一顿,接着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孩子气的羞涩,“皇婶是珵儿长辈,不必称珵儿殿下,且唤珵儿名讳便好。”
“好,谢谢珵儿关心。”少女含笑的声音轻柔地接住了他的话。
他们便是在这时走进了书房的门。
江珵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脸盘儿圆润白净,两颊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全程黏在身侧娇美的少女身上,像是挪不开眼。
直到跨进了门槛,他才将目光移到桌案后坐着的男人身上,小大人似的敛衽规矩地施了一礼:“珵儿见过皇叔。”
夏宁也随着他福了福身,臻首微垂,衣领后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如玉质般细腻温润。她轻声唤了一句:“王爷。”
“珵儿怎么来了。”江宴宸放下书卷开了口,视线落在小太子身上。
江珵背着手,一板一眼地答话:“皇叔受伤了,皇祖母、父皇、母后和珵儿都很担心皇叔,但他们太忙了,便让珵儿出宫探望皇叔。”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珵儿是代表全家人来看皇叔的。”
江宴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张冷清俊朗的面容上浮起一线难见的柔和:“过来,皇叔考校一番你的功课。”
江珵松开了夏宁的手,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向桌案。
正平连忙将他抱进旁边那张紫檀木太师椅里,又替他把两只脚摆正了搁在脚踏上。
“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此话何解?”江宴宸望着江珵,语气里带着寻常人家叔伯考校子侄时那种温和的审视。
江珵挺直了背,奶声奶气地答道:“于治国安民中,知、仁、庄、礼缺一不可。《义庄》中有云……”
夏宁在一旁听了几句,唇边抿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提起桌上的紫砂壶,沏了两杯热茶,轻手轻脚地分别放在叔侄二人手边。
江珵正答着话,余光瞥见了那杯袅袅冒着白气的茶,伸手去够却够不着。他索性扯住了夏宁的衣袖,仰起脸,声音软软糯糯地拖了尾音:“皇婶也坐。”
她抬起眼眸,望向神色淡漠的男人,他没有点头也未置一词,甚至都没看向她。她便顺着小太子的力道,坐在了另一张圈椅上,与江宴宸中间隔着一个白嫩嫩的小包子。
江宴宸又问了几个问题,江珵一一答了。有些答得流利,有些磕磕绊绊,但总体还算圆满。
江宴宸微微颔首,唇边那点满意的弧度加深了些,伸出手在江珵头顶揉了揉。那只修长的手收回来时,他的目光不期然间便撞上了少女带笑的眸光。
她就坐在桌案对面,隔着江珵毛茸茸的发顶望着他。
江宴宸将视线移开了。
正平恰好在这时端上来一盘柑橘。琉璃盘子雕着游鱼的纹样,几只黄橙橙的柑橘圆润饱满地堆在当中,表皮在日光下透着鲜亮的色泽。
江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盘柑橘便不肯移开。
夏宁便轻轻笑了一下,偏过头问他:“皇婶剥个橘子给珵儿吃,好吗?”
“好!”小太子应得脆生生的,一双小短腿挂在太师椅边上晃来晃去,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夏宁便净了手,用一方素白的帕子包起了一只滚圆的柑橘,低头开始细细地剥起来。橙黄色的果皮被她纤长柔白的指尖一点点撕开,露出底下水润的果肉。
她剥得极仔细,连附着在橘瓣上那层白色的橘络都一根根地挑下来,将每一瓣剥得干干净净才送进江珵张着的嘴里。
江珵嚼着甜甜的橘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皇婶剥的橘子最甜。”
江宴宸垂下头,捧起了手中的书卷,挡住了余光中少女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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