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这日,京城的百姓们都格外兴奋,今日不仅是玉面修罗定王迎娶新王妃的日子,更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镇北公厉泽谦班师回朝的日子!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做早点铺生意的老王就支棱起了摊位,给等在路旁翘首以盼、期望着目睹一眼镇北公风姿的百姓们做肉包子。
黑甲的骑兵队伍鱼贯而出,队列齐整如刀裁,每一匹高头大马上的兵士都身姿魁梧,面上不带半分多余神情,行动间甲胄摩擦声清冽肃杀。
而领先那一人,甫一出现便将所有人的目光攫了过去。
他胯下的战马通体黝黑,鬃毛如墨缎,四蹄踏地时脖颈微昂,目露凶光。马上那人身形比身后每一名兵丁都要高大,玄甲覆身,肩宽背阔,稳坐在鞍上如一尊铁铸的煞神。日光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下颌线,鹰眸如炬,气势沉渊,与他身后那些肃穆的兵士比起来,他整个人更像一把刚从战场抽回的刀,刃上还沾着北疆的风沙。
“那就是镇北公厉泽谦!”
“竟长得如此俊!我还听闻他身具八头六臂,眼如铜铃,光是嘴一张,便能吞下胡人的脑袋呢!”
“嗐!你那是打哪听来的传言,镇北公胜仗凯旋这么多次,你一次都没来看过?”
“镇北公都娶妻纳妾了,我看有啥用?”
坐在不同酒楼雅间的小林氏和王氏听了,都忍不住望着久别归来的男人,不约而同羞红了面颊。
这是她的男人。
厉泽谦在马上目不斜视,对那些抛向他的香帕荷包恍若未闻。
宫门前,大太监已候了不知多久,一见厉泽谦翻身下马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尖细的嗓音里透着殷勤:“公爷可算到了,陛下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乾清宫内,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厉泽谦步入殿中,玄甲与地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他在御前利落跪下,铠甲磨蹭间仿佛带了北疆大漠的凛冽风声。
“末将厉泽谦,参见陛下。”
“镇北公不必多礼,快起来罢。”乾元帝坐在龙椅上,面上笑意真切,眼角攒起几道笑纹,“你可是大周朝的功臣。”
厉泽谦依言起身,垂着头,声音沉稳:“末将不敢居功,若无陛下英明决断,必不会有此番大捷。”
乾元帝被这话熨帖得舒坦,靠在龙椅上摆了摆手,笑道:“镇北公谦逊了,你此番居功甚伟,只你本已是广闻候,朕思来想去无甚还能赏你的,便给你封了个镇北公。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赏赐?”
厉泽谦在那一瞬微微怔住了。
他想要的,永远也得不到了。
他重新单膝跪下,玄甲的边缘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末将并无赏赐想要,却有一事相求。”
乾元帝挑了挑眉。
“末将恳请陛下,准许末将与末将之妻王氏和离。”
乾元帝听完他的请求极为讶异地挑了挑眉,“当年你与王家女儿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还是朕亲赐的婚,怎地如今却要和离了?”厉泽谦与王氏的婚事是已故的老广闻候向乾元帝求来的赐婚,一般这等下了旨的婚事,是轻易不可和离休妻的,所以厉泽谦才有此一求。
厉泽谦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先帝赐下的婚事,除非有大过,轻易不可和离。可他还是开了这个口,声音压得低而平稳:“末将当年未曾尝过真心所爱一人的滋味。末将的长辈替末将择了贤良闺秀,末将便遵循长辈的意愿娶了。只是末将与王氏磨合多年,始终性情不合,勉强捆在一处,也终是互相折磨。末将恳请陛下,准予末将与王氏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半响,乾元帝轻轻笑了一声。
“镇北公且起来罢。你替大周朝立下如此赫赫战功,不就是一桩婚事么?朕允你便是了。”他偏头向身侧的大太监吩咐了几句,“你且去王家,将朕的意思传达一番。”
厉泽谦再次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磕出一个实实在在的响。
从宫门到府邸的距离,他今日没有骑马。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年。幼时在宫中做定王伴读,逢年节归家时总是跑着穿过这条巷子,远远看见门房李大爷探出的脑袋就扬高了声音喊人。
后来长大娶妻纳妾,内宅里的纷争让他心生厌倦,走这条路时步子是沉而慢的,像踩着泥沼。
再后来,他发现了她,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偏院里看书的姑娘,每天从官署归来的那段路便成了他一日中最期盼的时辰。
而现在,他一步一踱地走着,内心空寂得像一口枯井,连回声都没有了。
没有了她的府邸,回与不回又有什么区别。
门房李大爷远远瞧见他徒步走来,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骄傲地迎上前,替他推开了大门。
绕过影壁,两个面色红润眉眼顾盼的女子和一位精神焕发的老妇人在府内等着他,一见到他,立即如以往他出征归来一般迎了上来,甚至比先前更热情。
“谦儿,你可终于回来了!在外面可有吃苦?快让娘看看!"厉老夫人伸手便去拉他的手臂。”
“公爷,妾身早已备好了为您接风洗尘的家宴……”王氏的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公爷,妾也专门为您做了补身子的乌鸡汤。”小林氏微侧着脸,眼波流转。
厉泽谦避开了厉老夫人伸来的手,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地从王氏和小林氏面上扫过。她们气色绝佳,颊上薄薄一层胭脂,衣料簇新,一看便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养出来的。
“你们不是该于院中禁足么?”
两个女人面上的笑意同时凝了一下,眼底闪过一瞬尴尬。厉泽谦离京前下的禁足令,他不在的时候自然没人管束她们,这禁令便形同虚设了。
可此刻被他当面点破,王氏和小林氏绞着帕子支吾了两句,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厉泽谦并不在意她们的答案,径自从三人之间走过,步履未停,声音冷沉厚重:“都来前院大厅,我有事要说。”
厉老夫人跟在儿子身后,脸上的困惑一层叠一层。
王氏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某种隐隐的惶恐爬上来。
而小林氏跟在最后面,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暗光,那短命的贱人,死了都还阴魂不散地勾着男人的魂。
三人带着丫鬟婆子又移步到了前院,厉泽谦已负手立在厅中,对着厅堂上悬着的几个遒劲的大字出神。直到厉老夫人出声问了一句,他才转过身,将摆在檀香木桌案上的两张写着字的宣纸分别递给王氏和小林氏。
宣纸最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的“和离书”和“放妾书”大大刺痛了她们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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