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你这是何意！"
王氏将那封和离书攥在手里，纸面被她揉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这……妾身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身后的厉老夫人一抬手便抢过了小林氏手中的放妾书，将那纸宣纸甩得哗哗作响，朝厉泽谦扬高了声：“谦儿！梦儿如何不贤不良不柔顺了？你怎能如此？！你到底想做甚么？”
“公爷、姑母……呜……妾、妾离了公爷就无法活了！公爷何故要断了妾的生路？”小林氏则迅速积聚了一汪眼泪，扑簌簌地泪珠往下掉。
厉泽谦始终没有动，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们若想要休书，也可以。”
这一句像一记闷棍，把三个女人同时砸懵了。
厉老夫人率先反应过来，身子往后踉跄了一步，伸手指着他，手指头都在发抖：“你！”
“母亲，”他的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底处碾出来的，“这回你再如何闹，我都不会妥协了。”
他说完便偏过头，朝着门外扬声唤了一句：“将老夫人请下去休息！”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在厉老夫人的挣扎与叫嚷中将她架走了。
厉泽谦的目光又移到王氏的面上，“我已向圣上禀明，圣上也派了人去王府，你不必心存侥幸。”
就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都被人无情地抽走，王氏看着面前和她做了九年夫妻的男人，他面色坚毅决然，看不出半分犹豫，是铁了心要和她和离。
“为什么？妾身做了什么？”这一切都太过突然，让人始料不及，王氏已从愤怒、伤心转变成了迷茫，只能徒劳地重复问着。
跪坐在地上的小林氏也抬起了头，那张柔弱盈盈的面孔此刻充血泛红，表情扭曲狰狞，连泪都忘了继续流：“妾也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厉泽谦一双如深渊般暗沉的鹰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们，那一瞬间他身上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中杀伐而来的嗜血之气将她们慑住，动弹不得。
“若你们不想走，那便都留下给她偿命罢。”
最终王氏先动了。她的腿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踉跄着扶了桌角才站直身子，一步一步朝厅外挪去。
小林氏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才站起来，裙摆上沾满了灰尘，她却浑然不觉。
厉泽谦还站在原地没动。他扫了一眼门外那些噤若寒蝉的下人们垂头缩肩的模样，又抬眼望向厅堂上方悬着的那四个大字。
忠勇传家。
家。
他终于能为她讨回公道了，可——
她看不到了。
……
夏宁一大早便被叫了起来，被丫鬟扶着香汤沐浴、梳妆打扮，连早点都只来得及囫囵吃了两块干巴巴的糕点。
沐浴之后便是梳妆。喜娘的手又快又稳，夏宁望着镜中自己还带着睡意的脸，肤色细腻白皙，几乎看不到一丝瑕疵。
喜娘端详了片刻，只给她匀了薄薄一层香粉打底，嫌脂粉厚重反倒遮盖了她本来的好颜色，再给她细细描了一双笼烟眉，用樱粉的胭脂晕在面颊上，最后让她抿了抿大红色的口脂。
夏宁抬眸看向镜中。
褐色三围雕漆镜台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了里面那个少女的容颜。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鼻尖小巧，唇若涂朱。喜娘特意将她的眼线描长了些许，让她那双本就微微下垂的含情目更多了几分羞怯婉转的意味，眼波流转间像盛着一汪将溢未溢的春水。
连日日与她相处、早已看惯了她那张脸的桃香都愣住了。
她手里正捧着凤冠等着替夏宁戴上，却忘了动作，只呆呆地望着镜中姑娘那一抬眸的风情，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姑娘美得这般勾人心神，怕是这世间没有什么男子能顶得住她红唇轻启说一句求罢。
见惯了京城中燕环肥瘦各府闺秀的喜娘也忍不住怔了一瞬，回过神后摇头笑了一声，替她将沉重繁杂的凤冠稳稳地戴上，又从托盘里取了朱红盖头覆了上去。
“大娘做了半辈子的喜娘，送嫁的新娘子不说成千也有上百，”喜娘一边整理着盖头的边角一边真心实意地叹道，“但姑娘这份容貌，真真乃万中无一的貌美。”
盖头落下来，夏宁的视野便被那片朱红色吞没了。
她盯着盖头下垂落的金线流苏轻微晃动，忽然有些恍惚。
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那个回不去的后世，嫁人她都还是头一遭。
她在屋中又坐了片刻，听着外间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脚步声，直到桃香来扶她起身。
一步步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脚下的青砖变成了厅堂里的方砖，喜娘压低了声在她耳畔提醒她门槛的位置。
她在寿安院正厅中跪下。
楚老太爷和楚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两人都穿着庄重的深色礼服，面容肃穆中透着一丝掩不住的感慨。
楚老夫人微微倾身，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多年礼佛时捻珠子捻出来的。
夏宁感觉到那只手在轻微地颤，老夫人掌心的温度透过她肌肤渗下去，让她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女儿出嫁，她的父母楚大老爷和楚大夫人本该到场的，但夏宁明白如今他们定因为先前的事在杭州府走不开，这拜别长辈和哭嫁的礼节便由楚老太爷和楚老夫人来完成。
少女一身大红嫁衣，身段窈窕玲珑，盈盈在面前拜下，楚老夫人百感交集，握着她幼嫩的手，嘱咐的话语殷殷，满腔慈爱溢于言表。
忆及楚府众人待她的好，夏宁也有些动容，悄悄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珠。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欢天喜地的锣鼓声和唢呐声，紧接着有人高扬着嗓子喊：“新郎来迎亲啰——！”
楚老夫人便不再留了，拍拍她的手：“去罢。”
夏宁最后朝二老行了一个长长的礼，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时，她听见楚老夫人压抑着的极轻的一声抽泣。
她起身，喜娘搀着她一步步往外走。盖头边缘的流苏一下下扫在她手背上，有点痒。
与此同时，厉泽谦正站在定王府门前。
厉泽谦目送王府来人敢怒不敢言地将王氏接走，又让人将小林氏送回林家，才沉着脸回屋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前去定王府。
今日是定王的大喜之日，他身为定王幼时的伴读，依照习俗要在新郎迎亲时陪同前往。这差事落在他头上也算合情合理，圣上是新郎的亲兄，宗室子弟凋零，他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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