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顶的桃枝轻轻颤动了一下，那颗滚圆的蜜桃被人从枝头摘走了。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脸颊旁探来，握着那枚桃子递到她眼前。
指尖凉得像浸过深秋的井水，似有若无地贴过她的面颊，带起一连串细微的战栗，从皮肤底下一直钻到脊骨深处。
“表妹尝尝便知晓了。”
声音温润和缓，像旧日里他替她斟茶时那般，尾音上挑，带着纵容的意味。
夏宁几乎疑心她的耳朵出了差错，猛然转身，卫昭一身风尘仆仆的深蓝色衣袍，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只是那双浅灰色的瞳孔中翻涌的情绪如同压抑到极致的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你想对我们姑娘做什么！”桃香从震惊中回过神，一步跨上前挡在夏宁身前，声音发颤却硬撑着不后退，“这里……这里是寺庙！我们唤一声，武僧便会赶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姑娘和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之间那些暧昧的过往。
那些日子里姑娘时常独自出府，回来时面上总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虽是婢子，该看明白的却都看明白了。
卫昭轻轻笑了一声，狭长的眸子无辜地睁大了些，模样竟有几分孩子气：“我不过是想与你们姑娘说两句话罢了。”
说完他勾起了一侧唇角，手臂迅猛抬起，夏宁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挡在她面前的桃香便已软软倒下。
“只是你太吵了，先安静一会罢。”
“桃香！”夏宁蹲下身扶住桃香的身子，她双眸紧闭，呼吸均匀却全无意识。
夏宁唤了两声不见应答，骤然抬起头来，双目泛红，死死瞪着他，“你对她做了什么！”
“表妹别担心，她只是晕过去了，性命无忧。”卫昭垂眸看她，那目光从上而下落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他缓缓走过来两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笑容分毫未变，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寒霜，“倒是表妹，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夏宁将桃香的身子靠在一棵桃树的树干上，垂着眼站起身。
石榴红的裙摆沾了几片枯瓣，她没顾得上去拂。
深吸了一口气，她才低低开口：“表……卫大人，我也未曾料到会有今日，终归是阴差阳错，我……”
她顿住了，喉头微微滚动，声音里已染上了哽咽：“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只望卫大人日后得觅佳缘，一路顺遂，我愿恳切祈祷一世……”
少女的声音温软哀婉，尾音微微颤抖着，像一支将熄未熄的烛火。
她轻轻闭了闭眼，一滴泪珠从泛红的眼尾滑落下来，顺着她的面颊蜿蜒而下，最终消失在下颌的弧线里。那模样太过柔弱，太过无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
卫昭死死看着她，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上犹挂着一点残泪，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角，看着她那副被世事所困无可奈何的样子。
但卫昭心中的怒意却是瞬时抵达了巅峰，他倏而出手，大掌钳住她纤细又脆弱的脖颈，掌心的厚茧贴紧了她幼嫩的皮肤。
“你还在骗我！”他面上温润的笑意彻底褪净了，露出了底下的森然底色，眉目间一片阴鸷，“你以为将那个被绛园赶出来的雪蓉远送幽州就不会有人发现了？你太小看锦衣卫了！”
夏宁的面容有一瞬的僵滞。那张哀婉悲切的脸上，眼泪还挂在腮边。
卫昭在那片转瞬即逝的空白中，品到了一点近乎残忍的快意。
他俯近她的脸，嗓音压得极低：“我早便知道雪蓉是楚相之人。”
夏宁闭了闭眼，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带着干涩的粗粝感。
胸腔里有什么在疯狂地擂动，但她逼着自己深呼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瞳仁中已不见了方才的深情遗憾，只剩下澈然的冷静与理智。
“卫大人就不是在骗我了吗？”她被他握着命脉，面颊因供血不畅已浮起一层薄红。
他怔了一刹，眉峰缓缓拧紧，面色阴沉如雨前浓云：“我何时骗你了？”
“卫大人自己心里明白。”夏宁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迎着他的视线，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你姨娘的去世……你是否真的喜欢女子，只有你自己清楚。”
那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刃，精准地捅进了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去碰的地方。
卫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的每字每句，每个眼神每个表情，都在挑逗着他的情绪，被她识破的惊乱夹杂着不明显的愧，和汹涌的怒火翻滚不休。
他盯着眼前这张玉软花柔的脸，她面色苍白却寸步不让，每一寸神情都在挑衅他、挑逗他，像在刀尖上走索，又像是在他心口最脆弱处一下下叩击。
他甚至分不清不久前那些朝夕相对的日子，他究竟是做戏，还是真戏假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五指搭在她颈侧一下下搏动的脉搏上，那血管跳得又快又急，像是困在笼中的雀鸟拼命扑翅。
她的脖颈这样细弱，这样脆薄，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将它折断。
她是仇人之女，他本该掐断她所有生机。
可他没有。
虽然他的手只是虚拢在她脖子上不曾用力收拢，夏宁却屏住了呼吸，她再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曾对她有过的杀意。
时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不断拉长，二人无声对峙，似是永无尽头。就在夏宁再也屏不住呼吸时，他终是动了。
卫昭收回了手，指节一根根松开，像放开一件他最终决定不毁掉的东西。
他再未看她一眼，转身朝桃花林外走去。深蓝色的背影穿过稀疏的桃树，那些结在枝头的桃子随着他的经过纷纷坠落，一颗颗砸在干硬的泥地上，闷闷地响，滚出几圈便静在枯叶间，汁水从果皮的裂口渗出来，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的步履极快，转瞬便隐在了桃树繁茂的枝叶后面。
夏宁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着，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看着他错落在桃树繁盛枝叶间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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