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外回廊幽长,朱漆栏杆映着午后的斜阳,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金线。
夏宁穿着一身石榴红衣裙站在廊柱旁,那颜色本应鲜妍明丽,穿在她身上却因那过于纤细的身形而显出几分伶仃之意。
她的脸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面孔,骨相精巧,眉眼含烟带水,此刻微垂着头,纤羽般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淡青色的影子。
冯老夫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霞翟鸟金纹的诰命服掠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夏宁侧身让至一旁,姿态端正如一幅屏风上工笔描出的仕女。
余光里那身影经过她时略顿了一刹,那位位高权重的一品夫人终究没敢看她。
夏宁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眼睫。
江宴宸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银线勾勒的云纹在阳光下隐隐流动。
他身量极高,站在那里便像一柄出鞘的剑,冷而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他便已转身,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不紧不慢。
夏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冯老夫人脸上的那抹尴尬。
那位老夫人对女儿的所作所为并非没有愧疚,只是权势地位早已教会了这些高门贵妇如何得体地藏起不体面的情绪。
她今日来,大约是为了她那被改判的女儿沈媛媛。江宴宸到底还是对原配妻子情深,连冯老夫人提一句都能教他改了主意。
他人高腿长,走得并不快,却已将她远远落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慈宁宫,殿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青烟从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腾,在空中织成一层薄薄的纱幕。
太后坐在紫檀嵌螺钿的罗汉床上,穿着一件朱褐色的家常褙子,头发只挽了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羊脂白玉的簪子。她见了夏宁便招手,拉了她到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眉目间全是欢喜。
“好孩子,”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柔软得像浸了蜜,“哀家瞧着你便觉着亲。”
夏宁垂着眼,面颊染上恰到好处的绯红,唇角噙着一丝羞怯的笑意。
她知道太后喜欢什么模样,便在镜前反复练过这样的弧度。
十六岁的少女,石榴红的衣裙,含羞带怯地垂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幅画。
江宴宸坐在一旁的紫檀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喝完一盏茶便起身告退,连多余的目光都未曾分给夏宁。
太后歉然地看了夏宁一眼,俯身靠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宸儿便是这般冷清的性子,你且热乎些多捂捂,他便暖了。”
夏宁红着脸朝江宴宸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羞赧地垂下头去,手心却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她想起那日楚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絮叨,说是定王虽性子冷,但到底是圣上唯一的亲弟弟,嫁过去便是正经的王妃。
楚老夫人说这话时,面上的笑意底下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虑。
夏宁知道那忧虑为的是什么,她的清白是怎么没的,阖府上下心知肚明。
而此刻太后温热的手心覆在她手背上,夏宁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
周府前院的陈设素净到了寡淡的地步。院中只植了一株老槐,秋日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周自珩坐在桌案后,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仅四个字:未曾寻到。
他闭了闭眼睛。那日七夕宴饮的残影又浮上来,酒气熏蒸的夜,湖岸边少女朦胧的侧影,石榴红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拂动。他醉眼迷蒙地多看了几眼,便将那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悄无声息消失的女子叠在了一起。
醒来后得知定王与楚三姑娘的赐婚,他竟还暗自怔忡了半日,如今想来只觉荒唐。
楚相府的三姑娘,如何能与青楼出身的她相较。他大约是醉得太厉害,杜康此物着实误事。
将信纸折起压入匣中,他吩咐承衍:“继续往南找,秦楼楚馆,富商官吏养在私宅中的外室,一处也别漏。”
承衍领命退下后,周自珩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前院里,槐树的影子从窗棂间斜斜地投进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道灰暗的纹路。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她的本名都不知晓。父兄流放去了何处,她原籍哪里,一概模糊。那些时日里她在他身旁斟酒研墨,两人闲谈时她总是浅笑着倾听,偶尔说几句俏皮话,却从不谈及自身。
他那时以为日子还长,来日方长。
谁知她会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留给他满室的空寂和一张酒醒后便再也不肯清晰浮现的面容。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手时,眸中一切波动已尽数敛去,沉肃如常。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杭州府,卫昭正看着一封经由锦衣卫特殊信道送来的密信。
信上小字密密麻麻,用暗语记录着京中的动向。他斜倚在太师椅中,姿态散漫,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蝇头小字。
直到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徒然定住:圣上赐婚定王与楚相家三姑娘。
他翻到下一页,逐字看完来龙去脉。狭长的凤目里翻涌着一种极复杂的神色,像是阴翳的天际下海面暗流涌动。
他豁然起身,推开椅子便往外走。门外的锦衣卫正垂手侍立,见他出来时面色沉厉,不由得肩背一紧,小心问道:“大人,您要去何处?”
卫昭转过头,那锦衣卫直面了他的面容,呼吸骤然一窒,那双眼睛里翻搅着的情绪之浓烈,是他跟随指挥使多年从未见过的。他几乎是本能地僵直了身体,听卫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京。”
翻身上马时,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只骤然张开双翼的鹞鹰。
卫昭勒紧缰绳,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落叶,驮着他朝北面疾驰而去。
……
大婚前三日,夏宁乘马车去了灵庐寺。
楚老夫人上了年纪,行事渐趋迷信,总觉得孙女之后的路不易,须得菩萨保佑才能顺遂。
夏宁本来是不想去的,可老人家拉着她的手说了一箩筐的体己话,从她过世的父亲说到她将来的处境,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夏宁只好答应。
马车在灵庐寺山门前停下时,日头已升到了中天。这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小寺,香火寥寥,院墙上的藤蔓已枯了大半。
夏宁走进大殿时,只瞧见三五个待嫁的小娘子跪在蒲团上,一个个满面羞红地合掌祈愿。
二婶高氏跪在佛祖前念念有词,夏宁与她道了一声,便带着桃香穿过偏殿往寺后走去。
后山种着一大片桃林,此时节桃花早就谢尽了,枝头上疏疏落落挂着些青里泛红的果子。
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作响,有的已混入泥土,颜色与深褐的土壤融为一体。
这处比前殿更加偏僻,一路行来只闻鸟鸣,不见人踪。
夏宁的心情倒松快了几分。她站在一棵桃树下仰起头,日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枝丫间缀着一颗蜜桃,饱满红润,绒毛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桃香,你且猜猜,这树上结的桃子可甜?”她笑着回过头去。
桃香的脸原还挂着点笑意,但在转眸瞧向她时却徒然变得惨白惊惶,神色震惊又害怕,双眸直直地瞪着她身后。
夏宁愣了愣,放下指向蜜桃的手,朝桃香走近了一步:“桃香,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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