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离席后没多久,沈襄便端着一只雕花酒壶走到了孤身一人坐在席间首位的定王身旁,笑着唤道:“大姐夫!”
江宴宸对沈家人一向客气,看到是他,便微微点了点头,“三弟。”
沈襄顺理成章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目光扫过他手边那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蛊,随意地笑了一声:“大姐夫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他说着便拿起自己的杯子,用手中那只雕花壶斟满了,又顺手把江宴宸桌上的酒杯也添上了。
“且让三弟陪大姐夫喝几杯,如何他举起酒杯朝江宴宸示意,那副洒脱风流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想要和姐夫拉近关系的年轻人。
江宴宸没有多想,他端起那只被他斟满的酒杯,朝他轻轻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沈襄一边饮着杯中酒,余光却一直落在江宴宸身上。他看到他把那杯酒喝尽了,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他又给江宴宸添了一杯,嘴上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说说笑笑间那一壶酒便见了底。
而此刻,夏宁正站在流波湖边的一棵柳树旁。
她本来想趁着沈媛媛离席的机会绕到那边去探探情况,可她方才在花径上被岔路绊了一下,走岔了方向。
等她发现自己错了时,已经到了一处僻静的湖边。
月光铺在水面上,被风揉碎了又合拢,一阵一阵的银光在水波间浮着。她正要转身沿原路返回,身后便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容,便被一道带着酒气和热度的力道猛地拉进了一个怀里。
周自珩的胸膛比记忆中滚烫了许多。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极紧,像要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身体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颤意:“夏夏!你去了何处,为何不守承诺?你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归来么?”他的鼻息落在她发顶,灼热又急切,带着酒气蒸腾后独有的那种不容分说的执拗。
夏宁在他怀里整个僵住了,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敲了一记,她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桃香。
那丫头已经急得在原地跺脚了,声音又尖又急:“你这登徒子!对我家姑娘作甚呢!”她伸手去拉周自珩的手臂,可周自珩的手臂纹丝不动,任凭她如何拉扯都岿然不动。
只是周自珩如狂风巨浪中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浮木的落难人,任凭她如何拉扯都岿然不动。
夏宁掐了掐指尖让自己冷静下来,眸光一转落到了周自珩悬在她上方的俊颜上,这才发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面泛红晕,目光涣散,显然是醉酒后神志不太清醒。
夏宁深吸一口气,把嗓音扯得又尖又细:“哪来的放浪之辈!竟敢在皇后娘娘的席宴上冒犯女子!成何体统!简直寡廉鲜耻!”
可周自珩对她的斥责充耳不闻,他低眸望着她那张被月光和树影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双涣散的眸子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柔和。
他开口时嗓音低沉而哑,带着被酒气浸透后才有的那种沙砾般的质感,语调里甚至带了一丝恳求:“夏夏,同我回去罢。母亲已答应了我,不会再为难你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泡软了的石子,沉甸甸地落到她心口上。
她认得他,认得他这副模样,他从来不肯低头,更不会用这种几乎称得上祈求的语气跟任何人说话。
她在他铁钳般的手臂中奋力抽出一只手来,用衣袖掩住了半张脸,声音又急又厉:”什么夏夏!你认错人了!我是左相楚家的姑娘!
”她几乎是在用喊的,可周自珩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他那双被醉意浸泡过的眼睛依然牢牢地锁在她面上,像是要把她那张藏在袖口阴影里的脸掰开来看个清楚。
“你便是夏夏。我怎会认错?”他的声音固执得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且莫再闹别扭了,同我回府罢。”他拉着她就要走,步子虽然有些踉跄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像是一头终于抓住了猎物的困兽,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夏宁被他拽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绣花鞋在草地上蹭出一道深痕,桃香在身后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斜刺里的树丛中猛地冲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一把攥住周自珩的手腕,用一股她没料到的力道把他箍在夏宁腰上的手臂生生掰开了,然后侧身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那道背影清瘦而笔直,像一株被种在乱石缝里的竹,看着单薄却站得很稳。
季青的嗓音清朗而有力,像冰泉撞击山石时溅起的水花,在夜色里格外分明:“周大人!为难弱女子非君子所为!”
夏宁躲在季青身后,抬眸瞄着他清瘦的背影,对他的出现十分意外。
周自珩蹙着眉心,神色似是有稍许清明,目光越过季青的肩膀,看向掩藏在他身形后看不见脸的少女。
方才印象中少女的脸因为酒意而变得模糊不清,他却还凭着一腔上涌的醉意笃定她是他苦苦找寻的人。
月色从她头顶斜铺下来,只露出一个低垂的、被袖口遮了大半的轮廓,连下巴都被衣领挡去了。
周自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许,可那稳底下依然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不安地抖着:“她是我周府中人。”
“胡说!”桃香的声音像一只被点着了的爆竹,在她身后炸开了,“我们姑娘分明是楚府的三姑娘!你认错人了!”桃香的肺都要气炸了,她叉着腰站在一旁,指着周自珩的鼻尖又急又恨地重复了一遍。
周自珩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站在季青面前,隔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望向那个始终没有抬头的少女。
夏宁躲在季青身后,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绣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草叶上。
她听到周自珩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踩过草地时发出轻轻的:“冒犯姑娘……且让我看看姑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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